骤雨-Downpour

天空骤然下起了雨，既迅速而又猛烈。

自Anny来到伦敦旅行以来，这已经是第三场雨了。英国的天气向来无常，这是出了名的。

她此时站在酒店门口，面对着被雨冲刷的街道，对着如同刻意拦住她脚步的雨叹了口气。

飞机起飞的时间是凌晨2:21，她在这个国度停留的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而这已经是她来到英国旅游的第七天。

为什么要来英国呢？恐怕Anny自己也没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理由。

这个念头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但是她的内心不断告诉她，如果不来一趟的话，恐怕自己的心里就会有一片空虚永远无法填满。

Anny在这些日子里走遍了这个国家，每个游览的景点她都去了一遍。说来也很奇怪，她明明是来填满自己心中的空缺的，然而真正来到了这里以后，她仍然感觉心里缺了一块什么。

事到如今，难道还在在意已经过去了十年的事情么？她曾自问。

这样的想法让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她的确是，已经早就释怀了才对。

Anny摇了摇头，驱散自己的想法。看到不远处有出租车驶来，她招了招手，出租车便停在了她的面前。

她打着伞，把行李放到后备箱后，动作迅速地上了车，关好车门，把雨拦在窗外。

“去哪？”司机问，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

“机场。”Anny短促地说。

“好，请坐稳。”司机又说，职业性的礼貌用语背后是近乎冷漠的语气。他随即轻踩踏板启动了车。

Anny轻微皱了皱眉。这个司机的声音不知为何很耳熟……

她瞥了一眼前座，看到司机在后视镜上挂着一颗紫色的心形标志。

如果只是这样，她还可以说是巧合。

但是那上面写着一个名字，一个如今很少再被提起，但她仍然不可能忘记的名字。

NEURO。

Anny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大脑在一瞬间内变得只剩下一片空白。

“……Vedal？”Anny试探性地开口，她的声音不住地颤抖着——尽管她已经极力在克制自己了。

车子的速度忽然降了下来，Anny看到司机的手也颤了一下。

“……Anny？”司机，或者——Vedal说道。

他没有回头，仍然在往前开，但是他刚刚的冷淡语气一下子软下来许多。

紧接着，沉默蔓延了车内，只有雨点击打车窗的声音清晰可闻。

Anny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十年了，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居然是以这种形式。

她想过，如果真的见到了Vedal，自己可能会怎样：她可能会哭，可能会发疯似的吐出一大堆话，或者疯狂地质问他那些事情……但是她现在竟然出乎意料地平静。

“……你不是我想象中的秃头。”Anny主动打破了沉默，说道。随后，她的嘴角露出一抹苦笑。“而且看来你过得也不怎么样。”

“……是啊，哈哈……”Vedal附和地笑着，他的语气礼貌得像是在对待陌生人。

Anny的笑意僵在脸上，她转过头去，望着雨滴在车窗上划过。那些雨滴汇聚到一起，又最终分开。

“那你这次是来——”随后，Vedal又开口了，只不过Anny打断了他。

“——来旅游。”Anny说。

她看到Vedal在前座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Vedal将车开上了主路，车速也随之提了起来。

“……怎么想到来做这个？”又是好一阵子的沉默以后，Anny又问。尽管她心里清楚，自己想说的话不是这些。

“只是兼职，什么都做一点试试看。”Vedal说，语气和十年前一样，平平淡淡。

Anny凝视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心里沉闷得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着。

“那……你已经……”Anny缓慢地开口说着，在脑中组织起的想法使得她的眼睛酸了酸，她咬了咬嘴唇。“……彻底放弃了Neuro和Evil了么？”

Vedal没有回答，但是他听到了那两个名字的时候，握住方向盘的双手还是握得更紧了。他呼出一口白气，还是没有说话，继续沉默着。

车内的空气如同被抽走了一样，变得难以呼吸，两人都没有在看对方，就连窗外的雨声，也已经被Anny的耳鸣声盖过。

——也许是四年前，又或者是三年前，Anny就已经被现实生活的洪流淹没，逐渐淡出了主播圈，不过，出于对自己“女儿”们的关心，她仍然暗自关注着Vedal的动态。

可就在同一时期，AI技术的发展快到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几乎每个人，都已经能以极低的门槛，造出一个他们自己的“Neuro”。

因此，Vedal的账号数据逐渐变得越来越难看——Neuro和Evil最终迎来了主播界常说的“过气”。

中间的过程，Anny已经不再想回想了。总之，最终的结局是，曾经最出名的AI虚拟主播Neuro-sama与Evil Neuro，宣告了“毕业”——Vedal注销了直播账号，从此在网上销声匿迹。

早早宣布切割的Anny，自然也就没有了有关Vedal的一切信息来源。

那两个被她赋予形象的女孩，也不会再动起来了。

Anny因此迷茫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那段日子里，她不断想着和Vedal聊聊这些事情，但是他们却已经没有了联络……

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太久——久到Anny几乎要把它给放下，或者说，几乎放下了。

——如果他们今夜没有相见的话。

“对不起。”他轻声打破了沉默。

“你不需要……”Anny有些吃惊，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她更不知道他是在为了什么而道歉。

“我还记得你对我说过的话。”Vedal说。“‘不要放弃她’。”

Anny眨了眨眼，扭过头，望向窗外，眼眶有些湿润。

“已经过去太久了。”她低声说。

“一切都变了。”Vedal叹道。

“是啊……一切都变了。”Anny说，垂下头来，不想让Vedal能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表情。

雨一直在下，雨刮器规律地刮着车窗。

导航的机械女声静静地提示着行程还有一半，而Vedal在亮起红灯的路口处停下了车。

“……我想，谁都没有错。”Anny又说。“只是……事情总会变成这样，有时就是没有理由。不是你的错，真的。”

Vedal低下了头，Anny看不到他现在的表情。

“……以前那段时间，”Vedal吸了一口气，继续开口说道。“我也从来没有忘记过，那真的是……美好的时光。”

Anny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几乎是要露出一个笑容，但是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嗯，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她说。

雨声有些变小了，Anny抬起头来，眼神却在后视镜里与Vedal相遇了。

Anny没有避开，Vedal也没有避开，他们就这样对视了数秒。他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她也同样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最终只归于沉默。

在两人说出什么之前，绿灯就已经重新亮起。Vedal把视线重新投向前方，Anny也低下头，汽车再度向前开动，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只是，有什么在Anny的心中缓缓纾解开来。

Anny吐出一口气，再度望向窗外，却并没有注意车窗外的景色。

“我有时会想，如果我在过去做出不一样的选择，结局会不会与现在不同。”似乎思考了很久很久以后，Vedal说。

“可谁又知道怎样才是正确的呢？”Anny抿了抿唇，轻轻地说。“也许你做出不同的选择，只会让事情更糟呢？”

“……对。”Vedal缓缓点了点头。

“再怎么纠结过去的事情，”Anny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有些发颤。“……也不会改变什么。”

“也许我们应该向前看……向前走。”

Anny无言而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切都已经是最好的选择。”她挤出了一个微笑，这让Vedal握方向盘的手有些发颤。“至少让我们相信如此吧。”

她看到Vedal的嘴角似乎也轻微上扬了一些。

剩下的路程里，他们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十年前的那件事情，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随便聊着，很快，车开到了机场。

雨小了一些，但仍然下着。Anny付了车费后，打开车门，撑开雨伞。Vedal却也下了车，帮Anny把行李从后备箱拿了出来，但没有伞的他也一下子淋湿了。

Anny赶紧快步走过去，用自己的伞帮他挡住了雨。

“笨蛋（Dumbass）。”她同时脱口而出，语气有些无奈。

随后，她便在一瞬间愣了神。

Vedal一下子似乎也有些恍惚。

时间仿佛停止在了这一刹那。

如同回到了过去，他们还在一起直播的时候。无数的记忆涌入Anny的脑海中，仿佛一股要将她淹没的洪流。

她拉过Vedal手上帮她拿下来的行李箱，猛地转过身去。

“我该走了。”她说，拿手背快速地擦了擦眼睛。

“嗯。”身后传来Vedal的声音。

“保重。”Anny最后说，没有回头看他的勇气。

“你也是。旅途顺利。”Vedal说，声音有些沙哑。

接着，随着车门关闭的声音响起，Anny拖着行李箱向着机场走去。

这时，雨总算停了，夜空变得晴朗。Anny收起了伞，路灯的光打在她的身上，把她的身影映成暖黄。

Vedal的车启动的声音迟迟没有响起，但是她也没有回头，只是笔直地向前走去。

可当车子开动的声音终于传入Anny的耳中时，她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却只有无数车辆来来往往着，再也看不到Vedal车子的影子。

他的车已经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流之中，如同今夜她从未与他相遇过。

Anny呼出一口白气，正想回身，却忽然注意到自己的行李箱拉链挂上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紫色的心形标志，其上写着她最熟悉的那个名字：NEURO。

她沉默地将其取下，把它紧紧握在胸前，望着车流离去的那个方向，心里闪过无数的画面。

只不过，她不可能再去追那个已经没入车流的身影，那个人也不可能会再来追上自己。

想到这里，她的脸上露出了微笑，随后，回过身去，走入了机场，步伐坚定，没有再回头。

是啊，再怎么美好，过去都已经过去了。Anny想着。

现在他们能做的就只有，向前看，向前走。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