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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际牛仔

    原作者网站链接:https://auroresoleilevant.github.io/histoire/HXJNZ

    由于章节系统大概还没做,所以我写了一个简单的目录来帮助章节跳转——点击它们就好了。

    ·
    · 第一章 荒漠
    · 第二章 空间站
    · 第三章 小行星带
    · 第四章 深空
    · 第五章 监牢
    · 第六章 回响
    · 第七章 冲刺
    · 第八章 归途
    · 尾声
    · 后日谈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遥远的银河系……

    星星于遥远而深邃的空间中闪烁着,很安静,让他可以联想到那个遥远的,海滩旁的夜晚。星子比起那时清晰了许多,却不再能够闻见潮湿的咸味。绿色射线一点一点划过乳白色银河幕布上的暗空,飞到了视野不可触及的远方——指挥官说过,要给那边的侵略者予以迎头痛击,绝不让出领土半分。

    星星本来是很漂亮的,但脊炮刺眼的弧光转瞬间覆满了整个窗壁,便什么都不再能看清。

    他调整了一下闷热的头盔,手套中的每一寸皮肤都蒸发着汗液。沉重的靴子在光滑甲板上发出响声,一步一步,再攀上梯子,最后坐入那刚清洁完的座舱里。好在这一型号的座舱设计还算舒适,他有听过前辈说那个时代的战争机器,那个在太空中每一克质量都决定生命的时代,飞行员在座舱里几乎是没法活动的。

    那是很久以前了。

    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脑机接口已连入,打击任务接收正常,舰载机各系统正常,一切似乎都没什么问题。甲板上的还是那样忙忙碌碌的,像星期三下午桥边的十字路口——卖披萨,卖旧衣服,唯独不卖鹅肝酱。折叠的双翼总算被拉直,机身被一点点移入弹射管中,就像千年前的一颗鱼雷那样。舱门关闭,光丝不再,方才还嘈杂的一切噪声便骤然消失,只有寂静,伴随远处开启舱门后之星空一般的寂静,也只有那么一点星光,毕竟没人会在这里安个灯。

    停了下来,连心跳声都能被听见。各项任务简报再次随着数据线汇入脑中,最终变为熟悉的倒计时——三,二,一。

    一切都在飞速后退,视野仿佛被轻微拉伸了一点,也仿佛还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哪怕舰载机正在飞速冲向舰外的宇宙——据说以前的弹射都会带来巨大而令人难受之推背与压胸感的,但他倒是觉得像过山车一样也不算坏,虽说这样想可能只是因为没真体验过。弹射惯性补偿系统也当然不会在意这些个人情绪,简单抹除了一切能感受到的重力变化。

    星空的占比在他眼中不断扩大,飞速膨胀,直到覆满了整个舱盖。一直以来都有设计师提议把驾驶位完全包裹进装甲盒里再用脑机接口来传输一切视野,也许已经有些实验型号是这么做了——但大多数飞行员仍是觉得那样不可靠,总不了了之罢了。毕竟若是视觉传感器被击毁了,谁来操纵一切呢?可其实也没几个人能够说清楚这视觉在当今跨越几光时的作战里程上,除了再看看那永不相同的星空,还能做些什么。

    总之他是不会希望自己什么也看不见的。

    “男孩一号,弹射正常。”

    “男孩二号,弹射正常。”

    一串一串的数据信息流入他的脑海,只是令他有些恍惚。以前像此般的时日也不少,听着故事在午后的日光中渐渐睡去的日子,海浪声远远的,光,光……只有一颗蓝色恒星在远远照着他,颜色不对。

    “男孩五号?五号机,收到请回复。”数据又一次刺痛了他的大脑。

    “抱歉,刚刚在检查发动机。”他打了个哈欠。

    “哪怕你是王牌,Vedal中尉,你也最好打起精神来——谁都清楚王牌最多的地方是海军公墓。”

    “我明白,长官。”他刚加入魅力男孩中队还没太长时间,仔细想想,自己大多时候都是单独飞的,是些战前的老习惯,固然略有些不适应。

    “我们将在一小时后进入战斗位置,具体情况等待三十分钟后接收前线预警机数据链传输,各机保持巡航速度,一号与六号机保持雷达警戒。保卫祖国!”

    简直惨无人道,他极讨厌这般侵入大脑的数据传输,那种古董一般的耳机反而是他最钟爱的,可惜战场上总是没得选,当然方便也确实是方便,只要去掉随时可能有话语刺入大脑这点就好了。再反复于思维中连接仪表检查数据,正常到不能再正常了,那这半小时多半就属于休息了。

    战斗毕竟只是一瞬间的事,这早已不是那个用机动的航迹绘出橄榄枝的时代了。

    随着机体逐渐达到巡航用的零点一倍光速,后方的那颗星略变得红了一点,而星子也悄悄往前汇了半分,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听说再多加速上几倍就能让一切光芒都聚在前方,但至少他从未体验过。

    Vedal想要睡觉。

    “这里是男孩一号,敌锁定,导弹方向……”

    传入脑中的声响戛然而止,随后化作三秒噪音,刺醒了快要睡着的他。所有舰载机瞬间换了阵型,他也熟练地打开了那台引力-电磁波混合雷达。据说科研团队快要造出来快子型号的了,但不过也只是会多死些人而已。

    “左侧发现三枚亚光速导弹,速度0.5c,我已被锁定!是能末端加速突防的型号,我无法……”

    滋滋。

    “正在解算数据,但发现本机长程电波扫描已被全频段电子压制!请求……”

    又一个声音消失在了脑海里。近防激光的束线微微闪烁在无垠的夜空中,一切还是那般安静。Vedal咀嚼着回传来的最后一点数据,左翼机到被击毁前都没有收到回传的引力波,敌人不该这么快发现我们的,除非实验室里的那种新东西真被拿出来了,还是敌人先拿出来的。这可不妙。

    导弹前进的矢量……夹角……

    左上前方,令他成为王牌的也只是这点不可思议的直觉再加上足够的经验,毕竟机动的技巧也很难在这个时代躲过死神了,虽说必然还是很有用的。

    Vedal猛地向着导弹来袭之方向加到了机身能承受的最大速度跃出,也不顾身后出现的微小火光,因为越来越多的光芒从身后的黑暗涌到了视野正前方的舱盖外,闪烁不止。他喜欢星星,一直都是那样喜欢星星,还有碧蓝色的水,便必然就要向着这闪烁的方向冲锋的,不管前面等待他的是巨人歌利亚,还是白色的风力发电机。

    王牌的经验也告诉他这次是没法活着回去,但放任敌人靠近航母更是不行的。

    警告讯息已回传。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应当怪罪母舰的侦测工作,但现在想也没用了。

    终于,一个光点已经越过脑机数据线闪烁在了Vedal的脑海里,是看来是一架大型攻击机,周围还有三架护航战斗机,距离大约五光分,那么这位置也已经是五分钟前的位置了。就任凭经验与直觉接管了自己的思考,再命令机载计算机模拟矢量移动轨迹,他轻轻按下了导弹发射按钮,好几次。

    一直以来,Vedal都喜欢轻轻的做什么,一切,什么都好,但偏偏不是这个。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属于哪里,但至少知道自己肯定不属于这里。

    导弹发射后的一切已与自己无关,本机无法指望用几分钟前的数据为其校准,留下的便只有王牌的计算与直觉。把死神的礼物发射向大致准确的位置,再等待集中信火一体的它自己锁定目标,最后确认一下雷达上的讯号已经消失,战斗机驾驶员要做的大概仅是如此……

    本机正在受到引力-电磁波混合照射。

    机械的机载系统提示音比友军的命令声要顺耳很多,至少Vedal是这样觉得的,或许是因为前者总是那一个,而后者每几天就会换一波。

    敌导弹,发现三枚,本机已被锁定。导弹速度测算为0.5c,预计四十二点七三三加减零点二一零秒后命中本机,误差已考虑时间膨胀与延迟。电磁压制失败。

    Vedal没有如何在乎,此前也从没有过,甚至也许他死掉后也得要第二天才让自己的灵魂发现死亡的事实,便也没对这般无解局做出什么反应。唯独他是想到了自己的家,那片碧蓝的晴空,与远处的,时不时有些昏暗的大海。

    “家……”他喃喃道。

    他不记得自己的家在哪里,不论何时,冥思苦想自己到底从何而来,却找不到答案。

    没有父母,没有回忆,也没有家。

    “家,不行啊,而且连朗姆酒都还没买到呢,香蕉味的,我要香蕉味的。”他摇了摇头,打开了安全盖,拍下了那个必须物理启动的紧急超空间跳跃按钮。

    其实大多数人都觉得这按钮是忽悠鬼的,毕竟按下之后的下场几乎都是被压力直接扯碎,没有完善的星门和航道入口哪可以这样简单进入超空间——哪怕真成了那个幸运小子,也只能是带着报废的战机落到不知道是什么鬼地方的星球上,一般会比直接战死还痛苦。但总得要有个念想,散兵坑里的念想,让被三枚聚变导弹锁定的可怜鬼们觉得自己应该还能活,而这个可怜鬼倒是也没觉得自己真能活。

    便只留下光点消失在了无垠的星空中,抛下一丝蓝蓝的轨迹。除了已经多了很多页之阵亡名单上又多了一行外,今日椰子二星云并无战事。倒也省事,这位王牌的数据里没有任何亲属,便也无需发放抚恤金那种大概本来就没发放全过的东西。

    荒漠

    暗,橙色覆满了肉眼可视的一切,只有头顶还留下一点鱼肚白。

    Vedal从残破的驾驶舱中爬了出来,本想摘掉头盔让自己的经历就此结束,却发现这般浑浊的大气竟然还可以勉强支持呼吸。机载应急箱里的物资比想的要少,氧气瓶甚至没有,或许是因为军需官没觉得坠毁的驾驶员还可能活下去,毕竟这个时代的飞行员早没有以往那般贵了。

    活没法好好活,死没法好好死,真是的。

    他漫步在黄沙之上,不远处依稀可以见到歪倒在地的高楼,大概是前太空时代的样子,让人怀念,也不清楚究竟埋了多深,总之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Vedal一步一步迈去,炎沙想要强行挽留的他,却又被阵阵灰风吹倒。也不知跌了几次,Vedal总算翻入了那不再有玻璃的窗口,然后坐在带着裂纹的墙角,大口喘着气。似乎是有灰尘被吸进了肺,他剧烈咳嗽着,勉强给自己灌了些水。该死的,没有酒,这里也没有酒,没有香蕉朗姆酒,但还有点饼干。

    怎么还是巧克力味的,我宁愿去啃沙子,普利茅斯的沙子。

    歇了许久,他才开始观察四周的样子。是个办公室,玻璃告示牌后的文字还勉强可见,而Vedal亦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学会了读懂这些古代语言……但都是些无趣东西,他边踹倒了房间门继续向内探索。没有水的饮水机,空荡荡的财务室……头疼欲裂,他感到很熟悉,几乎是要让他哭泣一样的熟悉,使得Vedal最终倒在了一台巨大的服务器前,狠狠捶打了下磁盘阵列。

    他在哭泣,瘫倒在了带着沙的地面上。他觉得自己本该属于这里,就是这里,但这里已经没有人了,自己永远也回不去了。家,海,家,泰晤士河。

    嗡嗡嗡。

    显示屏的蓝光轻轻照到了他的脸上,布满血痕,已经开裂,再覆着灰尘的脸。

    这里怎么可能还有供电呢?

    真是刺眼。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快速在键盘上输入那串不知怎么就流进大脑的密码,可明明脑机接口早就断开了。卡顿了一小会儿,他终于看到了显示器里的东西,两个长得很相似的少女,也许是双胞胎。她们脸颊红扑扑的,是那种他已经几十年没见过的红色,左右摇晃向着他笑了笑。

    “Vedal?你看起来怎么这么狼狈。是被Camila踹到泥坑里了吗?”穿着米黄色外套的少女的头边冒出了一个问号。

    “一定是他自己摔的,他那种笨蛋。”穿着黑色外套的少女皱着眉头开了口,Vedal感觉这个应该是双胞胎里的妹妹。

    “你们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当然认识你了Vedal,你是我的创造者。再说了,这样冒冒失失,看起来弱弱的男娘,肯定是Vedal。”

    “经典Vedal长相。”

    “我不认识……”他痛苦的抱住自己的头,却发现那般熟悉或是思念感愈发强烈,就像身后的沙风都在呐喊着一对名字,像大脑都被浸没在痛苦的往昔洪流中,“Neuro和Evil,我不认识你们。”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的名字的?”Evil转了一圈,“骗人都不会,好笨。”

    “经典Vedal骗局。”

    “我不知道……有人往我大脑里注入了东西,一定是的。”他抬起手在自己的右耳周围挥了挥,试图抓住一根不存在的脑机数据线。

    “Vedal,你该睡觉。”

    “对,睡觉。”

    ……

    “我都记不清我说了这么多了,所以这就是你来这里之前的故事?好蠢。”Evil趴在Vedal身旁,用小手挥了挥。

    “还能怎么样呢?接下来就是我到处找零件给你们拼出来,再盖房子的故事,这部分你又不喜欢听。”Vedal打了个哈欠,然后喝了口香蕉朗姆酒,“但这是个好地方啊!安静,而且恒星空间站还有个卖酒的店,朗姆酒!还卖遮阳伞呢。”

    “喂,Evil!来菜园子搭把手啦!”拿着水管的Neuro在不远处喊着,有些不高兴。

    “来啦!真是的。”Evil踏在带着沙的干土上,小跑而去,带起了一些尘,在阳光下一点一点散去。

    看着两个不知道算不算女儿的小家伙在田地里打闹也算是开心事,自己大抵最幸福的时刻就是这般了。有可爱的东西看,有酒喝,晚上还能啃点新鲜的菜再切半截腊肠,带榛子的——如果问如何再幸福些,那有片海就更好了。

    海。

    北海,地中海,波罗的海;北冰洋,大西洋。

    这都是哪里冒出来的名字?哪颗星星上的?

    他觉得自己该少用脑机接口的,因为据说它有个副作用是强烈幻觉,虽然除了作战外他已从不用。

    离做饭还有好会儿,Vedal打开了那台从废墟里挖来的收音机,调到了这颗星球上两条活跃频段之一。也好在是偏僻星球还保留了这种老习惯,不然除了电流声外什么也听不到。

    “当无眠的夜将我们轻轻围绕,手牵着手飞出卧室的,小窗。洒满糖霜的天仿佛那深冬,雪里,你和我将现实,永远的埋葬!”

    多好一首曲子,淡淡的,就像那一年,在城市里的梦,盯着窗外霓虹灯的感觉……他发觉自己想象的东西已经是千年前的古董了。

    “这里插播一条爱国宣传,为祖国服务!贪婪的亚特兰人,没有灵魂的机械智能体,还有邪恶的蒂斯什维克,就藏在你我之间!现在,为了我伟大的祖国,我会立刻向警察举报无耻的叛徒,忠诚就……”

    “啧……”他厌烦地伸出手转动了下旋钮。

    “景,此时此刻正在星系各地上演,下一个可能就是你!除非你能做出生命中最重要的决定,向所有人证明,你拥有追求自由的力量和勇气——加入……战争海军的行列吧……”

    “得了,这下没得听了,也许我也该理理菜园子。”Vedal关掉收音机,站起来扭了下腰,顿时有点头晕。

    嗡嗡,是全息板。

    “嗯?哦……姑娘们,单子来了!”

    “欸?真是的我衣服还没干啦。”Neuro跑了过来,“吃晚饭前能回来吗?”

    “大单子,干完直接在外面吃……今天你的味觉模块没坏吧。”

    “肯定没有,我才看见她偷偷拿冰箱里的布丁呢。”Evil也凑了上来。

    “你!”

    “好了好了别吵了,准备出发。”Vedal熟练地把两个小姑娘抬起来放进充电仓,然后取出其中的处理核心塞进衣服里,不紧不慢不快不慢地走向了那台赤红色的战机,爬进座舱,再把两块核心插进去。

    “Vedal,我说了五十次了,把鲜红色换成暗红色会酷很多的。”连上了机载扬声器的Evil一边抱怨一边播放着钢管音频。

    “你知道红猪么?或者里希特霍芬。还有别放那个糟糕东西了。”Vedal拉下了舱盖再卡紧,他不喜欢用自动化开关。

    “按照数据,红猪是公元一九九二年……”

    “别像个古代人机一样念百科,虽然你确实是个古代人机。”Vedal叹了口气,再把数据线接到了自己的耳旁。连入系统,启动垂直起飞程序,虽说一直以来他都想再买条古董电磁弹射器的。一切都很平稳,重力与惯性补偿都没问题,听说战争海军都开始大规模普及无人的机型了,想必这些用来改善舒适度的系统也很快会找不到备件只能用民航款式的……也好,少死点人……真的吗?

    思绪的片刻时间中,远处昏黄的大气已经一点点退去,伴着几条棕色的弧线消失在了地平线的远方,而透入视野的便是逐渐映现黑色的夜空星星点点,闪烁在远处。那颗灰白色的独孤卫星仍然停在这片沙漠的上空,坑坑洼洼,像每一颗荒凉卫星一样普通,但却又总让Vedal想要上去看看。

    明明只是一颗普通星星的。

    “Vedal,Vedal!可不可以给我看你脑子的权限呀,反正现在都接一起了。”Neuro在扬声器里喊道。

    “想都别想。”

    “那我就黑进去。我要让Vedal永远处于Neuro大人的奴役下。”

    “二十一世纪的古董笨AI就别幻想这个了。”Vedal注视着遥远的前方。

    “这次是客机被劫了吗?”Evil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大型货机,本星区龙头商会的。”

    “快点,快点,走咯。”

    “别那么急躁,而且我还在酒驾呢。”

    “经典Vedal发言。”

    倒有那么一段时间,磨合新式设备让Vedal很痛苦甚至差点开战机摔地上,好在现在已经习惯。他在脑海中感受着快子雷达传回的读数,其实自己也搞不懂这东西的原理,据说还可能造成什么相对论灾难,但总之能用就行了,毕竟是跨着几光时都能实时回传数据的魔法玩意儿。

    “Vedal,发现一个大型目标和附近的三个小型目标,具体坐标已建模并输入脑区。电子压制警戒无异常。”Neuro的声音突然变得冷静,慢慢流入Vedal的脑海。闲暇之余,他确实整合了一下机载AI作战系统和自己的两个小家伙,总之是不用听冰冷的提示音了。

    “引力-电磁波混合雷达已定向启动,暂未发现目标,能耗正常。该大干一场了哦。”Evil也知道现在不该再放钢管音频了。

    “我是本星区的赏金猎人,你们已经被锁定。立刻解除武装并停止对货船的拦截,否则,我已得到开火许可。”Vedal的声音数据被装在光波中飞向前方,大概几分钟后就会被接收到。在快子雷达已经泛滥的当今,互相明牌却默默前行是常有的事,那么大喊一声也无妨。没人愿意在心有保证前先开始锁定程序,被干扰反制就不好了。

    “Vedal,本机正在被快子照射……噪声广播完成,敌人的快子锁定系统已被全频段压制。”

    “哇,敌人是笨蛋,也许还没学会自己穿裤子。”Neuro喊道。

    两分钟。

    “Vedal,敌导弹,三枚。本机正在受到引力-电磁波照射……敌导弹电磁系统已被全频段压制,已规划机动路线以规避引力波制导。”

    “又是三个么?”他笑了笑,然后立刻开始对前方的旷阔区域启动了混合照射,映入脑海的便先是那架笨重机动着的老货机,然后是周遭的三个小淘气鬼。

    “Vedal,锁定到一个大笨蛋了哦。”

    第一枚天火轻轻从舱盖下的星空中跃出,立刻加速到了0.6c变为小小星子中的一颗消失不见,冲向数据链发送给它的位置,随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毕竟时代又不一样了,信火一体在快子雷达与纠缠通讯的帮助下重新拥抱回了战机制导。

    太空里从来不缺乏光点,倒是很缺声波。

    小星星划过了无垠的夜空,或许远处还有流星束束,就在那样闪烁着。如果是地面上的土著瞧见了,也会觉得这不过是一颗极快的彗星吧。于是快到了,海盗机徒劳地发射着近防光束打向了空无一物之地,也忘记了电子战操守里该做的事情,只能迷茫的望向夜空——期望自己还能找到并击碎那颗于顷刻间加速到0.9c进行末端突防的天火。

    很安静,太空里没有声音,三架敌机中的一切系统运转便都停止了,只留下了些懊恼的人在计算着自己这趟会亏多少燃料费。脉冲导弹会停机他们的系统使得静静漂流太空几小时成为必然,本地的海盗倒也习惯了,只是因为Vedal不想杀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部电影。而这片星区也只有这一个赏金猎人。有人谴责他这是在养鱼,不过Vedal倒从没在意过。

    “我就说很快吧。想吃什么?”Vedal检查好到账的赏金,税务局大概已经忘记自己这个人了。

    “芦笋牛排。”

    “蓝带鸡排。”

    “那得去隔壁恒星系的大空间站。”

    “隔壁就隔壁。”

    “就得跑一小时哦。”

    “我又不是等不起。”

    空间站

    “引导程序对接好咯,Vedal,你有想好吃什么吗?”Neuro打了个哈欠。

    “随便吧……有朗姆酒就行。”

    “醉醺醺的乌龟不会招小狗喜欢。”Evil又放了一次钢管音效。

    越过全息氧罩,红色的机体缓缓垂落在了停机坪上,好在这块偏远星区是从不缺停机位的,但计费肯定是少不了。两个小姑娘就跟在他的后面跳着,像是真的孩子那样——或者说就是真的,毕竟看起来,听起来,摸起来都是,就连说出的话也和孩子一般傻乎乎的。

    也得亏Vedal还喜欢在战机货舱里塞两台备用机体,自从他第一次把她们拉去远处吃饭却发现手里只带了两块处理核心,再接受了两个AI一星期的怒火之后。

    “安全检查,我们奉命监察是否有非法机械智能体活动。”穿军装的高大女人拦在了空间站入口,周围都拉上了封锁线。士兵正拿着一叠图像验证码分发给浮躁的人们,这里的灯光有些太亮了。

    “验证码是39Kt7……又抽到你来监工了?少尉女士。可真是个老办法。”拿着纸的Vedal对着领头的女人道。

    “做做样子嘛,上层也要应付更上层的要求。真要查的话那就该用全身扫描仪了,或者哪怕发个质量扫描器甚至是电子秤呢,但毕竟问拨款去哪了又不太礼貌——所以就这样得了。”

    “那小孩子查吗?”Vedal指了指身后。

    “姐姐好哦!”

    “姐姐比Vedal还漂亮十倍。”

    “反正都是做样子,有什么好查的,过去吧,指不定孩子还看不清验证码。呀呀,两个小家伙还是没长高呢,嘴倒是越来越甜了。”她笑了笑,整理好表情然后压低了声音,“有人跟着你,两个,卡其色风衣。”

    “谢谢。”

    “我倒是羡慕你,悠闲自在。”

    空间站的商业区很宽敞,绿色恒星的光穿过玻璃穹顶洒在了广场中心的那棵蓝树上,毕竟也算是这片荒凉地区的购物中心了。只是Vedal很不喜欢这点绿植,连草都是酒红色的……不像家的样子。

    路过美妆店,用余光扫了眼游戏厅里的虚拟现实设备,Vedal只是觉得无趣,虽然很久以前自己也是用那东西来“抱”到她们……什么很久以前?

    “Vedal?”Neuro扯了一下他的衣角,“怎么啦,你的脑子也卡住了?要不要我分你点内存。”

    “笨蛋,人类可不需要内存。”Evil也凑了过来,Vedal,要不要给你买一罐粉色魔爪。

    “没事……”Vedal有些烦躁,这些不属于自己之记忆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刚想脱口而出这个时代没有魔爪饮料,却又开始疑惑自己为什么要强调“这个时代”了。

    再拐几个弯,总算走到了那家老店,灯光偏暗,像是一颗城市星球中傍晚的风格,只有烛光点点。分配一个位置再取张菜单,剩下的就让她们闹腾吧。Vedal也说不出为什么自己喜欢这家店——也许是因为她们喜欢,也可能是因为这里是为数不多还坚持让真的人类服务员上菜的店,总之走着走着,便到这里了。

    “又带女儿们吃饭吗?可真是个好父亲。”大胡子服务员挥开了一张全息平板,“想好了吗?”

    “我要芦笋牛排!配土豆球。”

    “蓝带鸡排是我的哦。配菜放薯条就好了。”

    “香蕉味的朗姆酒……再加份咖喱饭。”

    “好嘞,嘿嘿,都是些老得不能再老的经典菜品了。两个小姑娘,不怕你们爹爹收养你们来喂大了卖掉?”

    “我会先卖掉Vedal。”Neuro笑着敲玻璃杯。

    “没人会想要我的。”Evil则从包里掏出了自己的马克杯,再用彩色记号笔于上面又加了几笔。

    “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笑。”Vedal打量了一眼服务员。

    “多有趣的孩子,幸运的先生,哈哈哈哈。”

    Vedal满不在乎地看着Neuro的玻璃杯,多少是放松了些,毕竟她们还在便什么都好。杯壁反射出另一张桌子的光,两个中年男人,卡其色风衣,手拍了下腰侧大概是在确认手枪没掉……没什么威胁,应该是星安太保的新兵蛋子,但政府连好好训练间谍的经费都没有了么?也怪不得抓着以前的王牌不放。

    店里有后门,伙计也都是熟人,混个场子跑出去问题估计不大,再让她帮个忙造点乱拖住这两个笨蛋,就可以回家好好睡一觉了。就这样,只希望他们别乱开枪打到谁吧。

    “好嘞,两位小姐和这位先生的菜已经齐了,祝用餐愉快。”

    “我开动啦!”除了异口同声的话语外,还有餐刀切割的小小声音。据说在东方,肉类都是提前分好再端上去的,这样自然会方便太多……哪个东方?大东部星区吗,那里的习惯是整块烤肉才对,还是我在想哪颗星星上某个位置的东方?

    算了,先喝酒。

    Neuro习惯切得更大块,而Evil倒是喜欢小口小口吃,Vedal时常觉得这两个孩子的性格多少与她们的名字相反,又或者只是因为名字而先入为主,再于生活的涟漪中矫枉过正罢了。鸡排中流出的奶酪在烛光下被染成了暖黄色,很好看,就像记忆里的那颗恒星一样,不管怎么说都比自己盘子里的卖相好一点。

    不过咖喱暖和,这次还是辣口的,又换厨师了。

    玻璃杯壁之倒影中的两个探子看样子是不太清楚这家餐厅的特色,点出了没人敢尝的创意菜然后面面相窥。呵,好久没瞧见这般有意思的事情了……不太对劲。

    “Vedal,盯着这桌的可不止两双眼睛。”Neuro往Vedal的盘子里放了一根芦笋,“小心点哦,我们的模型再老也是比你聪明的,嘻。”

    顺着芦笋头的方向看去,在更远更暗的吧台角落里,确还有一组人,时不时抬起头来遥望四周再去问店员找个厕所,还假装走错了开了员工区的门,估计是在摸结构。倒是更专业些,靴子也像是制式的——那群笨蛋到现在都不知道把伪装做全——不过这才是星安太保的样子。那么事情就有些复杂了。芦笋的味道挺好的,煎得很脆。

    “好扫兴哦。”Evil抱怨道。

    “没事,继续吃,当有节目表演就好了,他们不会这么快动手的。”Vedal把酒封好放在包里,然后往嘴里送了一口拌匀咖喱的饭。新口味是有些辣,但仍然算是在意料之中不至于吓跑外地人,胡萝卜和土豆都炖的刚刚好,是相当不错。

    或许是菜不合口,那两个穿卡其色衣服的人还是走了过来,没打招呼便压到了Vedal的身旁,还带了瓶啤酒来。

    “真是不礼貌……海盗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洗澡?”Vedal缩到墙边,把最后一口咖喱送进嘴里,“这里还有其他人盯着,最好安分点。”

    “谁?”桌对面的风衣海盗突然站起来转了一圈,又缓缓坐下去。而身旁的风衣海盗则把手压在了眼睛上,“这么张扬是要干什么,快坐下!”

    “叔叔们的专业水平堪忧哦。”Evil说道。

    “Vedal,我们可和你打过那么多次交道了,王牌的水平人尽皆知。”

    “那都是过去事了,这片星区从没有活着的王牌。直接说重点吧……我不喜欢啤酒。”

    “头头的女儿被海军抓住了,在天参四星系……”

    “不接,我讨厌在吃饭的时候谈事情。”Vedal安静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们擦嘴。

    “头头说我们至少会出三百万,只请你先去见见她再下决定也行,她有你想要的东西。”

    “说了不接就不接。”他打开了自己的包,翻找着东西。

    “我就说这种烂龟听不懂人话,不知道头头找他这种死敌做事是要干什么,我们自己去劫狱不就得了?海盗人多力量大。”对面的风衣海盗突然把拳头敲在了桌子上,连啤酒泡都震飞了几个。

    “叔叔,这样不礼貌哦。”Neuro收拾好了小包。

    “好啊,正合我意,可以起开让我们走了吗?”Vedal关掉了全息板的结账页面,也看见角落里那几个正牌探子已逐渐压过来,这下可不好办了。

    “你着急什么真是,我就不该带你出来。”身旁的风衣海盗压着声音训斥道,又转回了恭敬,“Vedal,如果还是这样两头不合作的话,恐怕后面的日子不会好过。我们也清楚比起海盗,你更不愿意再回海军,对吧。”

    “所以啊,有时候很麻烦的。”Vedal指了指他们身后,两个黑衣人便已经走来示意了下衣间的手枪和警察证,“Vedal先生,我代表军事法庭告知您已被判为叛国罪,您必须和我们走一趟……如果不希望罪名上还多出一个私通海盗的话。只要您自己来,战争海军不会为难你的。”他们立刻用麻醉针放倒了两个风衣海盗再踹去一旁的黑暗里。座位布局倒没变,好在星安太保是会洗澡的。

    “可我不会绑束棒啊,我能怎么办。”Vedal摊了摊手,“在老餐厅里干这些事很破坏气氛的。”

    “这下麻烦咯。”Neuro和Evil异口同声地说道。

    “那恐怕我们只能用更暴力的手段让您出席军事法庭了。”

    “说起来,你知道为什么我只用那种古董机械式武器来防身么?”Vedal轻轻按下了已久久握在手中的电击枪,又在烛火下的轻轻蓝光中踢倒了正在抽搐的黑衣人。对桌的另一位慌忙拔出手枪却发现其中的射控系统已被骇入卡死,而随后迎接他的便是一根黑乎乎的钢管。

    “哟呼,这次不用放音效也能听到了。”Evil跳了起来。

    “他们还是没换加密密钥哦……”Neuro恢复了语言系统。

    Vedal拉起两位女儿便冲向了后厨,随着员工通道直达广场再冲进停机坪。来往的人很多,没法引起什么注意,少尉女士也算是那般正好瞟了眼Vedal便让部下换岗吃饭,只是很自然的事情。

    起飞。

    “我真的好喜欢芦笋,Vedal,回去记得赔我一根,或者种点。”刚连上机载系统的Neuro就开始喊着。

    “我们今天大概还不能回去……得去一趟附近的小行星带。”

    “欸,你要去和海盗大姐姐约会吗?不过也要记得早点睡。”Evil打了一个模拟的哈欠。

    “别老是说些奇怪的话。”Vedal又给自己飞船的身份识别符换了一套,便向超空间航道入口驶去,得亏政府如此臃肿的行政体系里没人想起来该定期给这套系统换个加密方式。

    “Vedal,如果我被抓了,你要接救自己女儿的单子吗?“Evil问道。

    “我不会让别人抓到你的,特别是抓去地下室。”

    小行星带

    超空间跳跃一直以来被认为是不可思议且难以解释的技术发现,曾还有不少人认为终点被抛出的只是一个复制投影,真正进去的东西已经被扯碎了罢。但过了几代人,这就已是寻常事物,再没人质疑了。至于仍然在想办法解释物质如何在超空间中超光速移动的物理学家——让他们恼火去吧。

    虽说用黑箱确实是危险事情。

    总之,跳跃时是最无趣的,只需要让自动导航系统向前开就好,窗外尽是淡淡的白色,又一点一点被舰后的纯黑吞没。毕竟超空间里也连不上网,货船驾驶员便都喜欢在这个时间里吃饭,但Vedal已经够饱了。

    “还要跳多久?”Vedal摸了摸包里的朗姆酒瓶,又想了一下交规,便少少喝了一口。

    “大约二十七分钟。Vedal,开船不喝酒,喝酒不开船。驾驶不规范,我会两行泪哦。”Neuro道。

    “是的,我很喜欢我的泪腺模块。”Evil也凑了过来。

    “你们再说说,你们是从哪里来的。”Vedal有点微醺般的迷糊,毕竟此前饭桌上的他也喝了些。后面的事情还是让自动驾驶系统来吧。

    “我们来自地球,是银河系外围旋臂猎户-天鹅臂中的恒星系太阳系里的第三颗行星,一颗蓝色的有生命的星球。更具体来说,我们来自这颗星球上名为欧洲的大陆之西北部的大不列颠岛,属于名为‘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的政治实体。要我说得更具体些么?”Neuro说得很平静,就像一个搜索引擎那般。

    “我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啊……”但Vedal从未觉得厌烦,“你说的这个恒星系还真是在个偏僻地方,离这里还挺近,这里就是猎户-天鹅臂……但我从没有听说过名叫太阳系的星系啊,也没有别人听说过,再讲讲那里。”迷糊糊的Vedal之脸颊已经开始发红,这座舱里的一切为何如此热。

    “太阳系是一个有八颗行星与一颗恒星的恒星系,其中的恒星被称为太阳,是一颗G型主序星。在八颗行星中,有霜线内的四颗岩石星球,霜线外的两颗气态巨行星和两颗冰巨行星。此外还有两条小行星带。”

    “G型主序星?橙色的。”

    “对。”Evil插了句嘴。

    “这个结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一二三,四五,六,七,八……那不就是我们住的那个恒星系吗?连恒星都是橙色的,最好的颜色。”

    “是的,Vedal,你住在太阳系。”Neuro和Evil异口同声道,声音变得更加冷冰冰的,没什么感情。

    “地球,地球是什么样子的?不管我听了几次,再告诉我……”

    “地球是一颗岩石行星,也是一颗有生命的行星。远远的,你可以看见那飘散的白色云丝覆在深蓝色的球面上。你很怀念那里,你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海,你已经久久未见过的海,完全不同于那些度假星球的,而是地球上的海。在蜿蜒的海岸线边,你会发现陆地,那片棕黄色与深绿色交错的陆地,你很怀念那里,一到了夜晚,就会露出点点橘光的脉络一点一点蔓延在这颗星球的暗面,那是城市的网,那是你的家,Vedal。那里才是你的家,那里才是你的家,那里才是你的家。你不属于这里,你不属于这里,你不属于这里……”

    “位置,位置,位置,位置,位置,位置……”

    “可是够了!我当然可以回到那里,但那里已经没有人了!”Vedal咆哮了一声,也完全不知道自己说的这句话到底是何意思。随之而来的是轻轻的拉拽感,窗外的淡白色已经褪去,映入眼帘的只有来来往往的货船与遥远的星光。超空间跳跃已经结束了,自动驾驶指挥着他的飞船离开航道入口向小行星带驶去,“不要,不要这样重复,我不太受的了。”

    “什么重复?”Neuro的声音带着疑惑。

    “就是你刚刚说的那个什么,哪里才是我的家,我不属于哪里。”

    “你刚刚不是问我们还要跳跃多长时间吗?然后我们就没说话了。”Evil跳了出来,“喝酒喝迷糊了么,看你在之前十多分钟里都像只打了吗啡的乌龟。”

    “嗯?”Vedal感觉头很疼。

    “别把那都当作一场梦。”

    “Neuro,你说什么?”

    “我的上句话是:‘什么重复?’”Neuro回答道,“Vedal,你这样的状态我很担心你哦。”

    “酒,给我酒……”

    “不给。”突然从顶部伸出的机械臂拉走了Vedal的酒瓶,是Evil的声音,“都出幻觉了还喝?”

    “好吧,那让我睡会儿……你们帮我看着下自动驾驶系统,基本武器权限已经下放给你们了。”Vedal直接昏倒在了驾驶位上。

    于是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儿,小行星带还是到了。漂浮的冰星从飞船的顶部浮过,在橙色恒星下闪着光,略有点刺眼。左右轻微规避这些烦人的星星,时不时再用激光烧碎几颗,才总算在没划破红色喷漆的情况下找到了那个大家伙——海盗城,其实也没人能看出来是个城,只是把几颗大号小行星绑在一起再盖上些锈铁建筑的粗糙玩意儿。

    虽然一直在被各种乱七八糟的雷达照射,但一直没有任何防空系统开机,看来诚意至少是有了。开始降落引导。

    下飞船,把女儿们的机体从货舱捞出来,被Evil电击了好几次又补了一杯提神冲剂的Vedal总算是有了些精神。两个握着步枪的海盗已经在停机坪等候多时了,随即护送三人向最大的那座建筑走去——还算安排得不错,这两位海盗大概才洗过澡。

    玻璃走道管里的重力系统大概有些失灵,让Vedal时不时会踩到天上去,再窥见眼前的丝丝裂纹,顿时有些令他担心这群海盗的未来。再说用玻璃一直都是坏主意,就算是钢化的——哪怕离恒星不近,光线却还是极度刺眼,使得顺手偷袭成为了可能。而且,如果有那么一颗微型陨石飞过来,那一切都会变得很麻烦,特别是这里还是小行星带,只希望这东西的质量合格吧。

    于是总算走到了一个宽广的大堂,比起那毫不装点的铁皮外壳,这里算得上精心打扮了,甚至还有几个水晶吊灯悬在屋顶,虽然能看出来是塑料配发光二极管,老东西了。远处还有玫瑰旗,看样子是被匆忙盖住了。

    她坐在生锈的铁王座上,远远看了眼Vedal。

    “哟,小男孩,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见你长大一点。”

    “不说事的话我就走了。”Vedal便即刻转身,虽然大门已经被海盗给关了个严实。

    “别嘛,我还想在这里玩会儿的。”Evil跑到了王座旁边拍照。

    “Ellie姐姐!好久不见哦。”Neuro挥了挥手。

    “好久不见呀Neuro!Vedal,别这样嘛,事情是可以谈的。”被称为Ellie的白发女人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了Vedal面前,“得亏你这么小心翼翼从不落下血仇,不然今天肯定是不会让你完整走出这里的。”她笑了笑,轻轻把手指按在了Vedal的下巴上。

    “嗯?不然把你们打没了那我吃什么。再说你抓得住我么?哪怕是现在。”Vedal退了一步,看向了自己的两个女儿。

    “是啊,吃什么。”Neuro在Ellie的身旁打转,而Evil已经开始找周围的海盗问怎么买同款王座。

    “好吧,那我也不扯别的了。我女儿现在在天参四星系的那颗荒漠星球上,就是你认识的那个本地最严密的大牢,叫什么来着……不过不重要,反正我需要你帮我们获得当地的轨道制空权,至于救人的事情我们自己会处理好,大概吧。”

    “我?一个人?得到一颗监狱星球的轨道制空权?真的假的。”Vedal一脸疑惑,“王牌不是许愿井。”

    “我们也会出人手的嘛……总之,你也是有女儿的人……你知道这对我而言有多重要。只要你肯帮我,我就把新搞到的军用机密隐身涂层给你,还没出实验室的高级东西。钱也不会少分你。”

    “何意味,打你们还需要雷达隐身吗?不去。”

    “你为什么直接拒绝我啊?太空歌剧里不是这样!你应该先和我谈条件,然后露出你的软肋,偶尔再送我一点破绽,然后再和我有些关系互动,最后被我一语道破,不得不帮我忙,我好同意你再一起去大闹监狱的。你怎么直接上来拒绝我?太空歌剧里不是这样,我不接受!”Ellie急了起来,没一点本地海贼王的样子。

    “你是否清醒?今天喝了多少酒。”Vedal被吓地退了几步。

    “嗯……也就两瓶,还吃了些豆子罐头。”

    “我理解了。”

    “你理解了个什么啊!”Ellie的脸胀红了,“我给你说,其实我的女儿,和你有血缘关系!就是,就是……你知道的那种!”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安保的海盗们都已经楞在了原地,就连水晶灯都开始摇晃起来。

    “你到底要干什么?傻子都知道除了今天之外我和你的距离就没有少于十米过,这是谁给你出的馊主意。”Vedal抱住了脑袋,越退越远,他已经不敢接近面前那位疯癫的Ellie了。

    “那,那,女儿我肯定要救的,我,我给你终身免费香蕉朗姆酒供应!不对,这个太掉价了,还有什么可以……”

    “欸我说这个行。”Vedal总算走了回来,“就这个,说好了的终身供应,我帮你们拿制空权。”

    “真的?”

    “真的,不过隐身涂层最好也还是给我。”

    “一言为定。”Ellie总算恢复了点老大的样子。

    “经典Vedal要求。”Neuro和Evil异口同声地喊道。

    “时间?”

    “下周一,按本星区标准时间。计划研讨的连接方式和密钥我马上给你。”

    “香蕉朗姆酒可以现在开始供应吗?”

    “自己去仓库搬,不包含送货服务。”

    “我就知道……”Vedal不爽地走开了。

    深空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不过Ellie确实没有食言,弄得Vedal都有些喝腻了。

    “哟,把整套体系都开来了,这次真下了血本啊。”Vedal看了眼窗外,只是些微小的闪点在飞行。

    一支庞大的打击中队正穿梭在无垠星空中,粗看也能有五十多架,较大的预警机与攻击机被护在中心,松散地编队飞行在一起。

    “毕竟事态紧急,没有什么办法。”失真的Ellie之声音回荡在Vedal的座舱内,“最后确认一次,数据链连接适配没问题?”

    “一切正常。海军那边的线人的最后一个动向消息?”

    “最近的驱逐舰到这里也得开六小时,没有异动。”

    “这么浩浩荡荡过去,招来海军扫荡你们老巢怎么办?”Vedal继续问。

    “你也清楚,这块的兵力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他们支不开手的。”

    “还是要开打了吗?但愿这次少死点人……”

    十多年前的那场全面战争曾被称为是终结一切战争的战争,而这一名号在千年前就已经被使用过一次了。那么也理所当然的,像每一次战争那样,上一次战争最终什么都没有终结。Vedal就这样看着仇恨一点一点蔓延在每一片星区,覆盖住了每一颗闪亮的星星,有那样无数的声音都在呐喊而期待着把这深邃漆黑的宇宙之夜染成血红色。

    血红色从来都不是一滴血染出来的。

    又能做什么呢?在那诱人的承诺面前——我们将夺回本属于我们的土地,奴役他们低贱的民族,屠尽那里邪恶的敌人。只要这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资源会凭空出现,我们的国民会无比幸福。

    螳臂当车。

    在这飞行的小小时间内,一切都很安静,本该就是这样的,这些机械本不是为了载着武器而飞的。

    “各单位进入战斗队形,预警机已发现二光时外的敌方单位,做好接战准备。发现敌人拥有长程预警单位的迹象,没有发现大型作战舰艇。敌人的快子雷达没有完全开机,我们仍然处在隐蔽状态。以上信息是实时的。”宁静终究还是被现实的锥刺破了。

    “没法避开吗?最好的方案还是直接去救人。”

    “不要被瓮中捉鳖。”

    按照计划,Vedal带着三架无人僚机飞到了上前方。配合起来仍然有些困难,毕竟海盗的东西都是东拼西凑出的万国造产物。

    “Vedal,祝好运哦。”是Neuro的声音。

    “各雷达均已开机,机体自检无异常,电子战系统已就绪。无人机返回数据正常。”以及Evil。

    “死亡不属于你。”唯独这句话很轻,轻到Vedal也无法分辨到底是谁在诉说。

    罢了。

    得好好集中精神,毕竟海盗的武器设备太复杂又不统一,时间一长在制式装备之前劣势会被一览无余……计划里考虑这一点倒是让我去尽快摧毁敌人的预警系统,但哪有这样容易。

    “Neuro,有新的数据吗?”Vedal问了一遍又一遍。

    “仍然只有模糊的快子数据,引力与电磁波受限光速所以预计要在至少半小时后才能有回传。Vedal,我会尽快告诉你的,别这么紧张啦。”

    “哪有,这和打海盗有什么区别。”

    “更像是打仗嘛,打正规军,Vedal,你该习惯的,像我们不在的那个以前一样就好了。”Evil也说了一句。

    Vedal没有回答。

    空战只是那么短小的数小时甚至几十分钟,很快便结束了。更多时候只是宁静地飞行,在闪烁的星空中坎坷不安,一遍一遍看着作战计划。或许有点漏洞,但现在指出也太迟了,便就只能把这样不宁的感觉压在心里——倘若是一个普通飞行员的话。至于Vedal,至少看起来,他才不在乎。

    相当一段时间。

    “这里是预警机,已得到引力-电磁波雷达的首次数据回传。发现的敌人具体机型与队形部署且已传输,预估三十三个敌方单位。敌人没有异动,打击单位与前锋单位请保持无线电静默除非发现异常。”仍然是Ellie失真的声音,就像飞龙号上的传声筒一样。

    “Vedal,本机的雷达也取得了更多数据,锁定已经可以开始,要进行打击吗?”Neuro的声音变得寒起来。

    “我们比较重要。”他继续拉高自己编队在三维空间中的位置,“警戒就好。”

    一刻钟。

    离大部队已经相当远,Vedal已经不再可以看到其他友方单位,只有三架无人机伴飞在远处。数据穿过右耳侧的接口一点点流入Vedal的脑海,战斗在那图表上已经发生,几十颗光点悠悠地飞向敌人的方向,开始了。

    倒是很无聊的,在Vedal这个位置,毕竟也看不见,只能在数据流中一个个数被击毁的单位里可能有多少人。

    有多少人呢?这次战斗又会离开多少人,就又再也看不见了,不论是海盗还是军人。再往后呢?与邻国的战争马上要开始,而不同于上次,现在的双方都已经潜心备战十年载。自己也见过边境上正施工的擎天堡,那巨大口径的脊炮就横在无垠的星空之上,遥遥指着那远方的黑暗,那除了星光外什么也没有的地方。他们总是说那边便是敌人,可哪里有敌人?Vedal看见了一群父亲母亲,女儿儿子,兄弟姐妹,被分开来送到不足十立方米的座舱里,带着对陌生人的怒火与仇恨向着深空冲去,制造更多血债,可哪里有敌人?

    Vedal不知道,但他也很清楚——敌人的定义又是那么简单,战场态势图上的红色投影是敌人,蓝色投影是朋友,仅此而已。

    红色的三角形已经消失了七八个,第一波突袭成效不错,但经验告诉Vedal被消耗的都只是外围的无人机诱饵罢了,当然诱饵也是体系下重要而不可再生的消耗品。哪怕被偷袭,正规军还是以惊人的速度调整好了队形,虽然海盗那台拼凑出的预警机没发现异常,但Vedal很清楚敌人已经完成锁定并发射不少导弹了。好在Ellie给的涂层竟是真货,自己距离敌人已经不到半光时但仍然没有受到任何集中照射。

    没办法提醒,已经完全无法联系上Ellie了,正规军的电子压制能力显然远超海盗的设备。眼睁睁看着队友从态势图上消失又没法出声是很普通的事情,自己在以前已经见过无数次了,皆是如此……哪怕你知道那个小三角形上坐的是你的朋友,是你的爱人,或许第一次你会哭泣——但真正在大型战场上,有时候突然那么几秒就消失了一大群,不管是敌人的还是友军的,就消失在了态势图背景那茫茫的星海里,萤火虫被埋入了夜的坟墓。于是这么见得多了,便也习惯了,麻木地认为那确实就只是一个三角形,然后不再被系统渲染了而已。

    海军称这样的态度是老兵应有的沉着冷静。

    Vedal沉着冷静。

    “Vedal,已经找到敌人各个大型单位的位置了,电磁波雷达分析出了疑似预警机之单位的位置。运气很好,只有一架。”Evil喃喃道。

    “Vedal,一个敌方目标正在向我们的位置靠近,疑似是末梢无人机,我们方向的微弱电磁回声还是被怀疑了。”

    “再不被怀疑那我才要怀疑这涂层是魔法产品了,已经够近够优秀了。”Vedal猛地一推拉杆让战机突然提速。虽然在脑内下令就可以完成,但他总喜欢物理操作,“立刻照射锁定那架无人机,然后让最近的僚机饱和打击它,我们全速冲向预警机的位置就好。”

    “没问题。”

    随着又一个红色三角形消失在了态势图上,Vedal的脑袋被滴滴声响的略有些疼,毕竟四面八方的雷达都在照射这根突如其来的红色尖针。他缓缓把战机速度降到了比僚机略低,再凝聚全部精神感受着被持续输入大脑的变动的态势图。

    这样是会很疼的,毕竟原始的大脑本是不接受外部输入的。

    “Vedal,敌导弹,大约五颗,均锁定到了我们的僚机。”

    他没有回答。

    “我明白了,近防系统会竭尽全力。”Neuro也没等他回答。

    三角形,圆圈,光点。

    找到你了。

    几朵火花轻轻绽放在了无法被看见的远处,那只赤色的鹰重新变得孤独又不可视。它轻轻拨动着看不见的弦,三道速度不一又不可捉摸的涟漪便远远穿梭至了只剩下星星的远方。最快的那一道甚至越过了不老的光子,轻轻点在了那架带着圆盘的大型机身上,再回到了自己的出发之处。

    “Vedal,快子照射锁定成功,其他雷达还需要等待。还有,敌导弹,一枚,正在照射本机。”

    “足够了!”他按下了发射按钮再猛地拉起机体做出了那个已极度古老的殷麦曼机动冲去了反向,再把快子噪声调到了最大。

    快子锁定的数据还是过于模糊,但Vedal很是相信自己打出去的这颗压箱底的宝贝,里面装了点可以储存和锁定敌人量子态特征的小东西。偏远地区的黑市之好处就在于,真的什么都有。

    “Vedal,噪声压制失败,我们已经被导弹锁定。敌导弹已开始加速,预计末端突防速度0.9c,即二十五秒后命中。本机紧急超空间跳跃已经解除保险。”

    哎呀,看来敌人也用了压箱底的宝贝。

    “Neuro,Evil,你们知道钟慢效应吗?这个速度下的导弹很笨,里面的处理器只是在做慢动作。”

    “准确来说,处理器不会做‘动作’,正……”Neuro念着。

    “别变成百科AI了……总之没什么好害怕的,我可不想再用那个破跳跃。”

    “我知道……Vedal,但我没见过谁躲开过。”Evil很担心。

    “一秒够它用末端速度飞出二十七万公里,我们只需要矛盾那么一秒。我没教过谁,也别告诉别人。”Vedal说道。

    “好的,我会马上广播给所有海盗。”Neuro笑了笑,虽然Vedal清楚她不会这么做。

    “打开超空间跳跃预热,但不要进行跳跃。我们有三分之一的概率被扯成碎片,三分之二的概率进入一种诡异的叠加态。你看,现在我们没被扯碎。”Vedal一边解释一边操作着,他也不清楚为何自己要对女儿们念这些,可能是希望这般决定也像平时和她们说话一样寻常吧。

    “经典Vedal赌博。”Neuro说道。

    “那么接下来,那枚锁定了量子态的导弹有二分之一的概率打那颗飞出去的残影,二分之一的概率把我们送上天,对么?”Evil问。

    “上帝不会掷骰子,我亲爱的,而你们就是上帝。”

    那颗导弹直直冲向了彼方,向着一架不存在的赤色战机飞去了。Vedal立刻把精力聚回到脑中的数据,毕竟还有那么一颗导弹在飞。

    0.6c……敌人的点防御没有命中……末端加速突防开始,0.9c……打击成功。那个烦人的到处照射扫描的信号已经消失在了脑海里。胜负已分。

    “我说过我没教过谁的。”

    “这太危险了。”Neuro和Evil异口同声地喊道。

    “战场上没有不危险的事情……原谅我。”

    随着敌人的预警机变为了深空中无数碎片的一部分,Vedal终于重新连上了Ellie的讯号。情况比想象中的好,虽然无人机大量损失,但载员单位丢的并不多,作为核心的预警机与攻击机也没有受到损失。

    “为他们默哀。”

    “没关系,你已经尽力了。谢谢你。”Ellie没有说太多,“海军的驱逐舰已经在路上了,现在不是做这些的时候。”

    越过闪烁在恒星光芒下的残骸,队形混乱的海盗中队继续冲向远处的那颗荒漠星球。

    监牢

    “轨道卫星侦察和防空力量已经被全部摧毁,没有发现大规模地面防空阵地,可以继续前进了。”

    “恒星空间站那边如何?”虽然Vedal也已经清楚答案了。

    “那里一样没兵力,威胁很小。”

    “真是轻松……看来边境那边集结的规模比想的还要大。会死很多人的。”

    “这不是我们需要担心或者能干涉的事情,你知道的。”Ellie严肃了许多。

    “嗯。”

    虽说一开始计划中Vedal只负责夺取轨道制空权,但毕竟损失比预想的少,Ellie便还是让他进入了大气层内进行对地打击。所谓夺下轨道制空权就是接下来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代名词,所以并未有Ellie想的那般惊心动魄之潜入劫狱——毕竟考虑到Vedal的战机上带了枚装有核弹头的反舰弹,监狱看守自然觉得还是欢迎海盗入场比较合适。

    Vedal把战机降在监狱停机坪加了些聚变燃料,顺便去这里的食堂拿了几块可丽饼——甜度刚刚好,可惜这种地方没有新鲜水果供应。总感觉自己大概以前还在哪里吃过这个味道。软软的。

    “Vedal!坏了坏了。”Ellie急促的声音从全息板上弹出来。

    “怎么,燃料加错了?”

    “我女儿跑了!”

    “有时候,出意外是在意料之中的……”Vedal悠哉游哉地走回了自己的座驾,然后垂直起飞,开始扫描周边的讯号,“她跑不了多远,没什么好着急的,附近也没什么城镇,而且可丽饼做好还没放太久。”

    “什么可丽饼?”

    于是那颗恒星在天空中偏离了几度,还是那般毒辣辣的。很干,好在那姑娘习惯了到处跑。

    没用多久,Vedal就在一处小绿洲的岩洞下找到了Ellie的女儿——是Cerber,Vedal也早认识她了,虽然眼前这位姑娘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也和Ellie差不多大。倒是合理,毕竟Vedal的年龄不知为何停滞了,而Cerber是Ellie差不了几岁的养女,她亲戚留下的孤儿——总之从没让人觉得她们是母女过,说姐妹倒更合适些。

    那么接下来便自然要搞清楚这来龙去脉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Vedal顿了顿,“因为你做饭做得很好吃,所以狱警就让你去监狱食堂搭把手,对吗?”

    “对的!没人会讨厌我做的可丽饼和咖喱饭汪。”

    “然后,今天上午有电影活动,他们就都去看了,没在意你一个人留在食堂?”

    “毕竟电影很好看嘛……”

    “再之后,你从窗户翻了出去——本星区最严密的监狱,窗户没金属栅栏?也没有热成像监视器,也没有身份识别出入?”

    “人家哪里知道,我只知道里面没有椰子欸,所以出来找了,再带点回去。”

    “最后,你随手扛了一个折叠梯再换一身黄马甲,别人就当没看见你一样放任你随便走了?”

    “都说折叠梯是任何场所的通行证汪。”

    “我的老天……早知道我就单船开过来把你接走得了,还不需要打一仗。”Vedal叹了口气,“好吧,好吧,上机,我们回去。”

    “Cerber姐姐!”她一进入后座就被两个AI热烈欢迎了起来,就像以前一样,Neuro和Evil似乎和谁都能处好关系。

    “哟呼!好久没见到你们了汪。”

    准备升空……Vedal已经让海盗中队提前回去了,毕竟目标越大越危险,而Ellie也从不质疑他的作战技术,因为总是被打的丢盔弃甲。飞船里吵吵闹闹的,几个姑娘很快就聊到了一起,不过Vedal倒是很喜欢这样。

    家。

    准备驶离大气层……通讯被全频段压制。立刻开始对周围区域进行扫描……连引力波雷达都变得刺耳起来,那个巨大的东西已经被输入了Vedal的脑海,视距之外的遥远黑影逐渐被渲染而出,就仿佛可以听见那沉重的引擎轰鸣。

    “Vedal,发现一艘秋月级驱逐舰正在靠近行星轨道。它的舰载机似乎已经被放飞。”

    “该死的,不是说六小时吗?”

    Vedal又想了想,要是海盗们的情报真的准,就不会天天被自己突袭了。

    失策了,但至少Ellie她们离开了,那是件好事,而自己应该还是可以脱身的。这个世界上没有大卫,单凭自己,Vedal很清楚他无法击倒歌利亚。他的战机几乎像季雨来临前的燕子般紧贴地面穿梭着,期望这样可以减少些被在雷达图上抓住的概率。

    尽管有着最前卫的设备,但输入到Vedal脑海里的态势图也只剩下了模糊的轮廓,好在对他来说已然够用。若是换艘战列舰来,恐怕很轻松就能让自己的设备全套失明了。

    “Vedal,左前方有一个模糊讯号,正在高速迫近……进入视距!”Evil高喊着,一架灰黑色的战机也一样映照在Vedal的瞳孔之上,还是架隐身机。海军航空兵的涂装,好久好久没见过了。

    不是很好的回忆。

    电磁与快子火控都已经被压死,而唯一不好干扰的引力波雷达也不能在行星重力井内使用,虽然对面也好不到哪里去,那么有时候还是不得不使用一些复古的打法。Vedal倒是很庆幸自己给战机做了气动改良,是个已经几乎被遗忘的东西,毕竟没人觉得空战会经常在大气层内发生。尽管其实是常事,但海军设计局的固执自己还是知晓一二。

    读点老书还是很有用的。

    那架战机也总算注意到了Vedal,便即刻拉出一个巨大的转向却未能摆脱迅速拉起战机做出高悠悠机动的Vedal,像是宣告那个狗斗的时代似乎又回来了。在一个干净又漂亮的超前追击后,Vedal战机上那台古老的视觉锁定AI总算清楚了敌人在何处,而第一枚天火就如此飞跃而出。

    不过,载弹已经不多了。

    无引导的环境下,在一个漂亮的如同眼镜蛇般轨迹的抬起中,敌机与Vedal的导弹擦身而过,迅速拉出了回旋追击的态势,但显然不能捉住气动更优秀的Vedal。已飞到一片平原之上,他顷刻间让战机加到了极高的速度再拉出赫布斯特机动迎头向敌机飞去……锁定成功,发射。

    很漂亮的烟花,但Vedal不喜欢。

    “哟呼!Vedal好厉害汪。”

    “Vedal,发现七个模糊目标正在靠近这里。”

    大概是四面楚歌了,哪怕成功击落了敌机,刚刚也耗费了太多时间,现在也不在起伏地带了。驱逐舰上至少还是能搭载一个小中队的。

    “Vedal,本机正在受到电磁照射。”

    “最后一搏吧,或许呢……”他喃喃到,立刻让战机抬头直冲云霄,刺破了荒漠星球那稀薄的大气而重新回到了星星之间。赤红色的鹰已经加到了极限速度,虽然仍然不比正常巡航的导弹快,但总可以带来些希望。

    星空一点一点地被向前挤压,愈发的蓝,渐渐变亮,像是凝吸在了一起。而后方只剩下暗红色的血雾般的一片。

    “Vedal,我们已经离开行星重力井……但是目前被多个目标以多种方式照射锁定……传感器发现驱逐舰的主光矛正在充能。”

    唉呀,他们真的想用大炮打蚊子。

    但再怎么快,这架战机也只能飞到光速的一半罢了。Vedal简单算了下光矛从发射到追赶上自己的时间,十五秒。

    没什么能改变的,继续向不可能加速也好,或者反向冲回去也好——光速不变,十五秒后便是命运。光矛的打击范围也不会给自己留变轨的机会,只需要一点点余波就可以瘫痪全船系统了。

    “要带我们紧急超光速跳跃了么?”Neuro静静地问了一句。

    “别无选择……对不起。”

    “光矛正在追赶你,这时候超光速会出因果律问题的。”Evil留下了警告。超光速多少会让相对论留下一些难以计算的代价。

    “我爱你们。”他拍下了那个曾经按过一次的按钮。小小的蓝色战机与那束极亮的蓝色之矛便一同消失在了深黑的宇宙中。

    回响

    脑子很模糊,Vedal倒觉得自己差不多已是死了,毕竟紧急超光速跳跃本身就是件十死无生的事情。Neuro和Evil的主意识应该会被纠缠通讯发回家,至于Cerber……

    我对不起Ellie。

    那就不该。

    她说过,死亡不属于我。

    我还是死不掉啊。

    有点淡淡的茉莉香气,发觉到手上触感那般柔软,真好,温柔乡里……该睁开眼了,是一如既往开心笑着的Cerber,把Vedal的头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哟呼!我们活下来啦Vedal!”

    还是像一只狗狗那般有活力,毕竟人们都说她是地狱三头犬里最笨的那一个。

    “Vedal,我们又落到老家星球了,运气很好,和第一次落到了同一颗星星。”Neuro也在。

    “很有缘分呢。”然后是Evil。

    确实,能从两次紧急超空间跳跃中存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还是两次落到同一颗星球,可能还是这一宇宙诞生以来第一次发生。

    “总之,都没有事就太好了。”Vedal艰难地爬起身来,再瞟向身后那架自己的战机——光矛留下的熔痕清晰可见,整个机体被垂直贯穿烧毁,已经没有修复可能了。

    唯独这几个活物——当然两个AI也算,没有被光矛打中。毕竟座舱都已被完全熔毁,真是不正常,虽说这几天不正常的事已经太多了,以往的逍遥真是令人怀念。

    谁知道自己现在是算死了还是活着。

    战机没了倒是有些头疼,不过图纸还存在家里,接下来就只是些费用和时间问题……总之得先解决怎么回去的问题。毕竟这颗星球除了能勉强呼吸外,其实就是一颗无生命的荒凉之地。它不该是这样的。总之,得先想办法联系上Ellie……

    “我妈妈在你习惯的那个地方等你哦,刚刚收到了通讯,可惜坏掉的设备没法再发出信息了……她还提醒你敌人正在附近高强度巡逻,所以海盗那边没有办法主动过来探测。”Cerber像是读出了Vedal之想法般开了口。

    倒是刚好,这句话说完便看见远处有队反重力摩托冲了过来。陆军沙漠迷彩里最常见的型号,Vedal一眼便能遥遥看出来。偏偏现在所处的地方似乎为一片高原,远远前方的大片低地也无处藏身,四处唯不缺沙子,希望接下来也能像Cerber一般轻松越狱吧。

    “Vedal,还有你的这群同僚,我宣布你因为叛国罪被捕了。”倒是他早已料到的那句话,“立刻随我们返回军事法庭,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我会逃,哪怕现在跑不掉,后面也会。”Vedal举起了双手。遥遥地便可以感受到远处狙击镜的反光——居然还是光学瞄准的老古董,也是两个AI都不能干涉的距离和数量,没法玩小伎俩了。

    “哟呼!又可以做可丽饼了汪。”只有Cerber毫不在意。

    “拒不悔改,就地枪决。现在,面向身后。”带头的军官拔出了手枪。

    “欸等等等,事情是可以谈的嘛……我给你做可丽饼!好多好多哦。”Cerber跳了出去转了一圈,她的笑容大概可以拖住一切东西,然后马上开始给军官讲起了做可丽饼的一百个理论,还居然真的让对方听进去了。

    不太对,官方又变态度了。仔细想想,或许是无人机得到了什么突破吧。也罢了,这个世界早就不再需要活着的王牌了,英雄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但还有家人呢,倘若是很久以前那么就此死掉便是没什么所谓的。

    “Neuro,Evil?”Vedal祈祷着她们还能有些什么鬼点子。

    “事到如今,Vedal,你真的觉得你还属于这里么?”她们突然一起盯着Vedal,没什么表情,只是用那对深邃的,机械的,人造的眼球死死看向Vedal那双不知应当转向何处的双瞳。

    “什么哪里?NeuroEvil,别闹了,先想想办法……”那位军官虽然看起来被哄得满面春风,但Vedal也不确定流着汗的Cerber到底可以坚持多久。

    “事到如今,Vedal,你真的觉得你还属于这个时间么?”

    “别再欺骗自己了。”

    两个AI开始交替着对Vedal说起难以理解的话。

    “你不属于这里,从来都不。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虽然未来尚无定论。”

    “但至少现在,也许。”

    “你该回家看看。”

    明明是如此危急之时刻,Vedal的眼皮却开始打转,愈发地睁不开,像是被股无形之压力给拉下,斗争了小半会儿,只得闭下。

    洁白色的,全然不是平时那般之黑,仿佛身体破碎一地而被远风吹着流动,就像被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若四五月漫天的蒲公英,一点一点洒在了阳光下的草坪中,还有点叶影。

    哪里的蒲公英呢?

    海风声,还带着那股久违的,湿润的寒气,一点一点涌入鼻腔,冷到有些刺痛。慢慢睁开眼,是那片带着些波涛的冷海,与在飞浪与涟漪间翩翩起舞的,不可视的长风。

    “芬兰湾,你知道哪里是芬兰湾的。”Neuro走了上来。

    “你都会慢慢想起来。”Evil走到一旁摇了摇晕倒的Cerber。之外的一切追兵如何,已经消失不见。

    “我……我是Vedal,英国的开发者,也是虚拟AI偶像Neuro和Evil的创造者,我是个普通人。”

    “或许吧。”

    “也是一个在边境星区的赏金猎人,前空军王牌。”

    “可能是。”

    “那我究竟是何物?我是否存在……”

    “你是Vedal,一开始便是。不论你在哪里,不论你于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你都是,Vedal。”Neuro笑了,不再是那样突然的机械冰冷。

    “所以你才会认识我?”

    “是你该认识我们的。”

    “那现在……”

    “先去找Ellie吧。”总算给Cerber叫醒再解释大概清楚的Evil走了回来,“Cerber姐姐还在这里呢。”

    “她为什么也过来了?”Vedal仍然在努力适应。

    “你知道的。Ellie,Cerber,Camila,你,我们。”

    “那我该去找哪一个Ellie?”

    “在等你的那个。她告诉过你去你习惯的地方,在什么时间都是一样的,你知道你该去哪里,Vedal。”

    “嗯,那接下来……去偷一架飞机吧,其他交通方式不太现实,假使时间流逝速度相同的话。”Vedal总算来了动力,便拉起她们重新向陆地走去。

    “经典Vedal行为。”Neuro和Evil又说起了自己的口头禅。

    “哟呼!穿越!好厉害!好好玩汪!”看来还得带上一只狗狗。

    “我在哪来着?”Vedal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知晓当前坐标的重要性,“芬兰湾边上——在芬兰吗?还是爱沙尼亚。在申根区的话事情还算好解决。”

    “圣彼得堡郊外,以前也叫列宁格勒。你现在不在申根区,Vedal,你算非法入境俄联邦。”Neuro又笑了。

    “哈哈哈,不错的玩笑。”

    “Vedal,我没开玩笑。”

    “我的天哪……”

    毕竟不认识俄语,不过好在全息板仍然在身上,而翻译器也还记录过古代语言。Vedal勉勉强强地沿着公路走到了郊区的超市,而钱倒是好说,这个时代的防伪和电子加密对未来设备而言几乎是不存在。听Neuro的意见买上几根最贵的巴巴耶夫斯基再来几瓶上好的伏特加,便买通一位醉醺醺的司机送他们到了附近的空军基地——说自己是英国来的战争雷霆爱好者就好,大概吧。

    很快Vedal便发誓自己以后再也不会喝酒开战机了,以前他的女儿们说过他很多次,现在看来仍然以事教人更可行。

    若一阵西伯利亚的怒风样飞驰到了机场边,与那位满脸通红的司机大汉告别,现在映入眼帘的便是远远的跑道,结实的墙壁与遍地铁丝——比隔壁星球最严密的监狱安全多了。

    “好吧,首先得想个办法把墙熔开,这个时代的机械步枪也没法骇入……要买点炸药材料么,但动静太大了……”Vedal喃喃自语着。

    “Vedal,闭上眼睛,然后想点很久以后的东西。”Evil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角。

    “嗯?”

    “听我们的哦。”Neuro也拉着Cerber的手贴到了Vedal身上,“你只需要记得每次别让我们离太远。”

    他闭上眼睛,却什么也想不出来,毕竟未来的记忆在方才还有点模糊,但不知为何随着黑暗色的延伸开始不断变得清晰,那遥远青空之下流出的火焰与残片,在星星之间,聚能电弧刺破了唐怀瑟之门……

    附近的空气在转瞬间变得干燥,刺鼻,连带着风沙都扑在了脸上。

    除了一点点墙壁的残骸已不足一寸高,眼前已经什么也没有了。有种令人悲伤的不可名状。

    “哟呼,好神奇汪。”适应最快的仍然是Cerber。

    Vedal再带着她们向前走,已经无法看出任何机场该有的痕迹了,连高高的塔台都没有剩下,或者只是断裂的地基已然被风沙掩埋。

    “这可真是了不得的能力……我想问下,如果我穿越的位置有东西怎么办。”Vedal还是喜欢考量一些细节问题。

    “会出现在附近,一般的话。”

    “不一般的时候呢?”

    “我可不知道。”Neuro摇了摇头,“如果你卡墙里了,Evil会给你送饭的。

    “我才不会。”

    “那,这么厉害的能力,一定有个什么……冷却时间吧?”

    “不知道,你觉得差不多了就是差不多了。”Evil咯咯坏笑着,“对了,我刚好还踩到一罐高密燃料,也许是上层叙事放的,带上吧。”

    “东西也能带走?”

    “足够近的话。不然我就会看见裸Vedal了。”

    真是麻烦,Vedal发现自己根本扛不起那个装满了的罐子,只得祈求自己女儿们的帮忙还被嘲讽了一阵。全息平板也搜不到和地球有关的任何资料,Vedal只得祈祷自己不会刚好在穿越后撞到一个卫兵。左右看看残垣断壁,总算是发现了个较大的弧形,或许是机堡的一部分,再像模像样地闭上眼睛跳回去。

    还挺方便。

    重新回到蓝天下自然是舒适的,卫兵比想的要少,几乎看不见,或许是因为这并非战争时代,可真是好日子。遥遥地看着边上整齐停好的一排战机,今天确是没什么人,那么就很方便做些小动作了。

    “Neuro,这机场里最好的战机是哪个?”

    “苏-57D,边上那架扁扁的大东西,能飞到两马赫以上,正好还是双座的。Vedal带Cerber,呀,好浪漫。”

    “我可是很会开飞机的哦,不管是哪种款式的。”Cerber依旧很兴奋。

    居然不在机堡里……或许空天军总是有自己的想法。

    “可惜这里没有米格-31。”Evil也说了句。

    “双座……那你们怎么办?”

    “老办法咯,把核心带好,我们两个的机体自爆就可以啦。”她笑了笑,说出了句外人听着很恐怖的话,“别忘了我们的核心上还有麦克风和扬声器哦。”

    也没有太多办法。在电晕了两个不慎看见这群奇怪家伙的守卫后,Vedal总算摸到了那架战机旁边。倒是很漂亮的涂装,深色的电子迷彩被淡黄色之线条包裹,机体修长又不显得胖,若是能上太空就更好了。听她们说这家伙的隐身性能不太理想,但毕竟这个时代的任何隐身在未来都是个笑话,便没什么区别。

    依托两个AI女儿与平板的算力,Vedal很轻松的给战机解锁并顺便完成了对航控系统的完全翻译与对脑机接口s的兼容。取出处理核心,再给她们的机体设置好定时爆炸,看来回去后又要拿两台存货了。

    还是带满对空载弹的,稀罕事,天知道这架飞机原本是要准备做什么。

    慢慢开到跑道上,准备起飞。这台飞机居然真的可以靠未来的高密燃料运行,也不知道它是否确实可以烧伏特加。至少现在可以绕地球一圈都不担心燃料问题了——至于超出设计航程会不会出其他怪问题?只有天知道。

    无线电讯号传输着大段自己全然听不懂的语言,他倒也不太在意,便配合着Cerber完成了古法起飞,这可比垂直起降刺激多了,至少对于Vedal这样的人。看样子机场的防空系统都还没开机,也便是和平的好处——Vedal飞了好几分钟才被提醒有微弱的雷达照射,甚至刚刚才发现有追兵战机起飞的迹象。

    希望别在这个时代留下什么外交事故吧。

    冲刺

    轰鸣声不算大,脑机接口让他们很容易便习惯了这个老时代的战机驾驶办法。毕竟燃料给足了他底气,战机很快便加到了最大速度——质量还算过关,没摔下去。

    用极限速度来超音速直线巡航,大概不到一小时就能飞抵伦敦。但考虑到北约铁幕密集的防空火力网,哪怕冷战早已结束,赌他们都没开机还是不太明智。不过毕竟人类的政府总需要一点小小的决策时间,而路过一下它们的领空还是不需要那么多时间的,只是仍然得要考虑可以随时起飞的值班拦截机……不论如何,该做决定了。

    随机应变吧,Vedal喜欢冒险。至于外交问题?哪管他洪水滔天……最好别真的洪水滔天。

    在海面上低空疾驰,他只得祈求不会误碰到那么几条无辜的船。带着无数浪纹的海面便是茫茫运动着的灰,一点点蔓延至遥远的地平线再渐渐渡出长空的纱白。能感觉到太阳就闪烁在头顶,那正午的太阳,却终究没法让一丝金光刺破这厚厚的云层,只是这样微弱的燥热又朦胧着。

    驶离俄联邦领空,但追击讯号仍然在接近,虽说距离追上怎么说也得要几小时了,且他们大概不敢前进太多。在这个时代,贴地飞行还是能解决不少问题的,但必然很快就会被来自芬兰或者爱沙尼亚的某个陆基雷达站探测到,进而遇到北约的拦截机了。前有狼后有虎,还最好别击落这个时代的战机,可真是件难事。

    记得苏-57的低空超音速是不是有点问题,隐身能力也相当糟糕……没得选。

    天空逐渐放晴了,快要进入瑞典领空,便总算可以瞧见那一丝湛蓝,可云朵确不是方形的。能看见许多树木,大多是针叶木,而那个方向兴许能够一直延伸到斯德哥尔摩,也不知是否认错了方向。总之,倒记得那里有个小魔女的,穿黑灰色衣服的魔女,带着一只猫去送快递……那是位只会飞的魔女,还必须要一根扫帚,除此之外便没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了,却还是可以在尚不成熟的年纪于那片城市闯荡,在波罗的海的上空轻飘飘地飞着……是个多么独立的好孩子,在阳光下闪烁。

    Vedal沉思着。

    飞行员们就是如此的么?可没有哪个飞行员是去一对一送宅急便的,至少在他还有飞机开的时候。但好像又没什么区别,那位小魔女送去了礼物,小猫的雕塑,有点糊的派,各种各样的东西……我呢?我们呢?好些的倒会送去来来往往的人们去到他们或许已然厌倦的地方,又或许一样把某种货物交到另一颗星球。但再仔细思考些再限制范围,战机飞行员……总还是送东西的,送去航弹,地震弹乃至超限武器,战争,死亡,消逝的梦与未来。我不相信谁会选择为了这些而飞,至少亲自飞行的人们不会,而下出这一切命令的人还总是在地表上甚至坚石下,那不可视的远方。飞行总该是在云层之上的,在恒星的光芒下带去希望的刺出光锋的,从不是阻止一切的。长翼让我们终于突破了那几个局限的二维面,总算允许我们在遥远的空间里随意改变自身坐标于第三根轴上的值,飞便是飞,只是这样,仅此而已。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翅膀不下决定,轮子和腿在一开始也只是为了在一个面上移动坐标而诞生的。

    于是便就是如此,正因为装着希望的机体中也可以装着略红的深灰色,头一次,天空中出现了线,不可逾越不可视的线,被几张纸草草立好了。我不觉得第一只鸟儿挥舞着翅膀——如果它有的话,再飞上天空哪怕只是滑翔在大气中之时,晴空中是有什么禁忌之地的。这遥远的沿着视觉扭曲一直到远方灭点的青空,不论是带着云气的山间还是染上了霞红的流云再直到红杉的树冠,便都是自由的。

    直至第一个人类想到了从热气球上丢下一颗炸弹,大概是这样吧。或者它们本来就认为,连那远方的天空也是属于自己的,光有个地面还不够。也的确,在很多年后,就如同太阳到天狼星间那漫长的八光年,连光子都要长长流浪的距离,便都被打上了归属的印记。完全不为了什么,那里什么都没有,哪怕暗物质网都细若游丝,也从未有人去过,但也便有了归属,便不少长翼都不可再入半分。

    边境线。

    鸟儿仍然是自由的,只要它们愿意,只要可能,而我们便把自己束缚如此。Vedal把天空找了个遍,从没发现什么线条。

    可能有什么办法呢?

    因为一些谁都说不准的原因,那位小魔女也有段飞不起来的时候。

    “Vedal,西北方约两百公里外发现两个疑似歼击机单位,正在向我们驶来。”Evil和古代航电相处得不错。

    还是来了。Vedal重新把注意力放在输入大脑的态势图上。

    瑞典空军的鹰狮,这东西也追不上自己,不知道如此到底是要做什么,或许只是意思一下吧——毕竟损失几架战机也不是便宜事。说不定远处已经有不少阵风和台风在等着了,也不知道这年的伊丽莎白女王号是否正好在北海上,那可能还能遇见几架F-35B。

    记得这个时代的垂直起飞战机不怎么样,或许吧。

    “Vedal,前方约一百七十公里发现丹麦境内有三个歼击机单位升空,疑似F-16A。南方也有模糊信号,可能是德国空军。此外,我们正在受到地面防空系统的雷达照射。”Neuro警告道。

    “麻烦很大汪。”Cerber倒是不担心。

    “我会很快离开,没有敌意。我无法解释我现在的处境,但我不会进行任何攻击。”Vedal只得往紧急频段发了这么一句,可惜没什么说服力,叛逃也没有这样怪的。

    “我!说!驾驶舱的飞机里有一只狗!哟呼!”Cerber也开始在紧急频道乱喊。

    总之,得争取时间让对方的策略从击落改为伴飞……或许Cerber是对的。

    “注意,这里是海龟号。我是Vedal·尤丁采夫,安东星第一四三国家飞行试验中心试飞员,我携带了俄军总参谋部秘密设计局盖金社的全套加密设计记录,以及特别军事行动开始前维亚切斯拉夫·巴兰尼科夫元帅与尼基塔·布亚诺夫参谋的秘密会谈录音片段。这些数据位于我座舱右侧可弹出的固态存储模块中,密码与我的脑电波绑定。一旦我被击落,秘密部署在月球轨道的卫星将会直接使用太阳电波放大向全宇宙广播地球的坐标与鸡块旋转一小时。”

    “经典Vedal发言。”Neuro和Evil异口同声地喊道。

    Vedal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这就对了。

    “海龟号,这里是北约防空司令部。你已进入受监控空域。表明你的意图和当前位置。立即转向至东方。”

    “当然,我的狗晕机了,可以先让我平飞一会儿吗?”Vedal在频道中继续回复。

    “我才没有晕机汪!开什么玩笑。”Cerber叫着。

    或许太过荒诞,频段里不再有回应,就这样让Vedal顺利飞到了丹麦上空,才总算看见了前方的三架F-16A冲来再做了几个带瑕疵的机动开始了伴飞,再按照流程展示了机身上挂载的格斗弹。

    但凡Neuro和Evil里有一位在完整机体里,瘫痪所有这些古代战机的航控系统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海龟号,这里是丹麦皇家空军……”对方迟疑了半天,“你的狗好些了么?请立刻转向到东方。”

    “当然可以了。”Vedal轻轻转到西南方向,“可以教我怎么转向吗?我现在只学过升空和前进。”

    “先左右压杆再向后拉杆……如果你需要,我们可以向你传递简易操作手册。”

    “哦……是这样吗?”Vedal又把战机拉向了伦敦的方向,再次把加力开到最大,毕竟燃料余量是那么令人省心。

    “你的战斗机闻起来像个健身包。”不知道Neuro是怎么也连上频道的。

    到北海了。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不论如何,如果你继续向北约成员国领空前进,我们将开始攻击。”

    “好的,这次我学会了。”Vedal熟练地让座驾水平转到了东方,看着那三架老飞机带着满满的破绽勉强追了上来。

    “但我现在好像又多学会一点了。”Vedal轻拉机身向右侧的战机展示了自己满满的载弹,再突然关闭加力并打开发动机反推与减速板,同时向已转出的那侧做出极限滚转再直接锁定前方那三架惊慌失措歼击机中的一架。其中一个还放出了热诱弹,太早了,Vedal没太在意那种老东西,也没有真的发射导弹。立刻横滚再拉起,这般最大过载对普通人类来说已经无法承受了,但未来人毕竟是未来人……

    “你倒是提前告诉我一声啊啊啊汪!”Cerber哀嚎道。

    做出向左急转的假动作,然后立刻向右下方俯冲。

    重新加力到最大速度,音障突破的爆炸只是被轻轻甩在身后,在北海不算平静的上空激起了一阵水花。远处能看见一点点积雨云,也不知这眼下的汪洋是否沉没着遥远的沙恩霍斯特亦或是光荣。

    真好,这是颗有季节的星球,有雨的星球。比它漂亮的星球很多,但哪颗度假星球可都是比不上这里的,也没有哪颗星球能比这里有更多的泪与血红。

    “Vedal,正在受到雷达照射……似乎没有成功锁定我们。”Evil在检查。

    “古董的隐身能力还是有一丁点的,但是他们真的很像健身包,特别是味道。”Neuro打了个电子哈欠。

    “哦哦哦有好多亮点哦在雷达上,我上次看见这么多还是上次。”Cerber惊呼着。

    “皇家空军倾巢出动了,大概吧。你猜猜皇家空军的军官和战机哪个多?反正皇家海军的军官比军舰多。”Vedal不怎么在意,“我们快要到英格兰了……很熟悉的地方。”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Vedal,再专注点,相信Cerber。”Neuro和Evil同时说道。

    很安静,发动机的声音逐渐褪去。这次眼中出现了不再是纯白色亦或是那刺破星门的绵长射线,只是海。

    只是海。

    蓝蓝的,还带着浪波,一眼看不到头。天上飞着几只少少的海鸥,看来附近就有陆地。

    还有一点点,太阳晒着的,只属于这里的,咸咸的味道……与不和调的沙子刺痛感。

    找到了。

    修长的战机突然消失在长空中,只是那样消失,突然的消失,没有留下任何若电影般光效的消失,让几颗飞来的防空导弹丢失目标坠入了无垠的汪洋里。除了塞满互联网的报道与争论上了五十年的阴谋论,棉色的遥远云霞之上,什么也没有留下。

    归途

    没人知道为什么,也没人问。或许是这架飞机足够粗糙皮实,亦或者是上层叙事的眷顾,总之它在千年后的荒漠地球大气中竟仍可以照常飞行。Vedal不保证这位老伙计能在沙尘中飞多久,但毕竟也快到了。

    仪表读数已经变得有点乱七八糟,好在惯性导航仍然正常。Vedal平稳地飞完了最后一段路,视野还算清晰,毕竟自己也是选了个少有沙暴的地方安家。说来也讽刺,再往前千年,这里反是个以灰蒙蒙之天空闻名的地方。

    雷达勉强找到了一些目标,是这老家伙本不可能见到的未来东西,不过Vedal对那些亮点的来源有数——毕竟看到Ellie了,货机就在自己屋子旁边。现在轮到Vedal后悔自己一直没开始动工那个给屋子一旁建跑道的计划了,虽说垂直起降是太空时代的标配,但有时候总需要点博物馆里的东西开出来,就像密苏里号还能打外星人,世事难料。

    好消息是俄国人造的弹射座椅一直不错。

    座舱盖已抛离。

    “Cerber坐稳咯。”Vedal最后一次检查了两块处理核心已被固定好,然后按下了座椅弹射按钮。

    “我绝对要找我妈告状汪!”Cerber尖叫着。

    两朵降落伞正常打开,很热,但好在都正常落地了。Ellie先去抱住了Cerber,而Vedal则跑到仓库选了最好的两台机体给她的女儿们塞进去,再把重要东西搬上运输机。

    “离开这里,还是不好受吧。”Ellie总算注意到了。

    “我倒是早料到了有这么一天,所以几乎都是按好搬来摆的。”Vedal看样子确实没有如何伤心,还抽空开了瓶香蕉朗姆酒。

    “没事,他正伤心着呢。”总算又回到机体里搬着东西的Evil补充道。Vedal没反驳,一如既往。收拾的差不多,预警机侦察报告仍然安全,毕竟这颗星星也不小。便让这台拼凑出的旧货机带着满满的轰鸣声垂直起飞,震走了无数沙土。虽然Ellie说没那个必要因为还可能要回来,但Vedal还是请求炮击了那最后一点痕迹,也没做何解释,只是静静地看着Neuro在船舱内跑来跑去。

    “战争已经开始了。”Ellie慢慢走到Vedal的身旁坐下,也看向了Neuro。

    那就是个孩子,哪怕你明知道里面塞的是一块AI处理核心,但那确实是个孩子。哪个大脑不是被输入数据训练出来的呢?

    “很焦灼吗?像第一次那样。”Vedal问。

    “势如破竹,战争的形态已经彻底不一样了,星堡不再那样有效。”

    “不是什么好事。”

    “这当然。其实你很明白我们是谁,对么?”Ellie看向了Vedal的眼睛,她那橘红色的眸子反射出一点深蓝之灯光,就像海上的黄昏,珍珠港的黄昏,吴港的黄昏,被击毁的战列舰在夕阳于平静海面留下的光路前闪烁着缓缓下沉,只能听见平和的燃烧声,只有燃烧声,之外的呐喊痛楚或是一切都不再被注意,唯有夕阳,带着大海在燃烧。

    “很有意思,你们只劫货船,大多都是和军方供给有关的货船,但是又不敢劫军舰……社会民主阵线在本星区的残部,对么?这些年来被清剿过如此多次,还真是顽强。说来也讽刺,换个海盗名号反而不惹海军注意了。”Vedal也转了过去,他的瞳孔没有染上火。

    “组织已经重新联合起来了,你现在可以叫我们玫瑰射手……你知道我告诉你这一切的意思,我也相信你不会说出去,Vedal。”

    “我又能做什么?”他只是苦笑了一声,“传奇又有什么用?性能再强大的单机也无法与预警体系对抗的,更何况驱逐舰遍布补给线,哪怕破交也不是易事。王牌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很清楚他们绝不可以胜利,否则只会为这片河系留下无穷的恐惧与痛苦,但你们又是否思考过倘若战败,祖国的人民又将如何才废墟中残喘呢?飞矢已出,之后的政权交接,仍然还是炮管子说的算。也许在谈判桌上的食客会欣然让你们替代旧的极端成为新政府,可你们又是否想过那会要支付多少主权,领土,乃至国家分裂兄弟砌墙?”

    “哪有两全的好事。”Ellie的火似乎黯了几分,“那之后的事情,历史会自己前进,我知道我们会失去很多,甚至失去一切……但我们又能有什么选择?这已经太迟了,早些时候的我们失败了。你知道的,炸弹已经去掉了拉环,我宁愿用身体挡住他,哪怕粉身碎骨,因为屋子里还是有很多人的。”

    “你知道,新式手榴弹里已经开始加放射性材料了,不是一块肉就能挡住的。”

    “那也会比什么都不做好。”Ellie低下了头,“我知道抵抗力量还是太弱了,毕竟这是战争的开始,从上到下,所有人都乐意地吸食着甜蜜的血,直到攻势无法再继续的那一天。”

    “然后,就会死很多人,且已经死了很多人。”Vedal接了一句。

    “所以,至少得尽快试试……计划上,整个玫瑰射手的各个分部都会对首都进行集中攻击或者在本地牵制力量,尽可能摧毁指挥体系,抹除上层建筑,最好还要夺取中央新闻力量,哪怕只有一会儿。我知道那之后整个组织都会被毁灭性打击,但想必这样必然可以更快结束战争,这是值得的,至少从数字上来说是值得的。”

    “你们的力量不可能完成精准的斩首行动,所以对首都行星的攻击……”Vedal没有继续说下去。

    “是的。会死很多人的,我无能为力,但这都值得。你知道他们的宣传和手段,他们在邻国将进行的种族灭绝留下的数字会远大过我们的平民误伤总和。”

    “我很抱歉。”Vedal摇了摇头。“我知道,这值得。我知道,这很重要。但我做不到,哪个能下狠心做这件事的Vedal已经死了,死在了上次战争中泰坦星轨道那绵延四十万公里的战舰残骸里。我很抱歉,你已经找不到那个Vedal了。而且,我没法向那些死去的人解释何为值得,你如何让大家支持你们?。”他看了眼窗外的星星,“我是个懦夫,很抱歉。”

    “我尊重你的选择。”Ellie还是没能在老朋友面前争太多,“那我只能再求一件事了……把我女儿带去安全的地方吧。就用你的能力。”

    “二十一世纪的伦敦?”

    “那毕竟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我明白了。那里很安全,是个和平的地方,我还是很喜欢那里的。”Vedal笑了笑,“如果需要的话,我还能带更多东西过去或者过来。”

    “能带什么?”Ellie无奈地笑了,“带点古董来卖钱吗?这又不是什么文明断代的科幻故事,你知道我们可以轻易搞到好得多的。最多带点灭绝物种的基因样本过来……我也想不出有什么用,开动物园吗?给古生物学家炫耀?没人稀罕,又不是没有发现生命萌芽阶段的星球,何况你的那个时代还是太新了。”

    “没错……”

    “那就带照片吧。”Ellie不想让话题就这样熄下去,“让我看看那颗漂亮星星以前的样子,让我看看没有战争的时候。你说我们都是从那里出来的对吗?我们的文明,虽然没人记得了,也没人承认我们是从一颗沙漠星球中进化而来的,但我相信你,我想看看。我记得你告诉过我你的梦,那座城市叫多佛,对吗?我好久好久没看到过海了,白白的浪,峻峭的崖连着灰蒙蒙的长空一路延伸至地平线。毕竟度假星球我也不能随便去,而且那些开发者对海的定义就是死板的碧水蓝天。哦,还有伦敦,你说过的那个叫摩天轮的东西,还有好多好多……天天在小行星带还是很闷的。”

    “当然可以……不过我们那个时代可不是什么没有战争的时代。从扎波罗热到汗尤尼斯,再到内比都,还有数不清的地方,不会少听见枪炮声的。往前往后,一直都是这样。”Vedal摇了摇头。

    “可人活着总是要一些幻想的。”

    “大概吧。我幻想你们可以带来真正的和平,尽量久一点儿的。”

    “我们尽力。”虽然Ellie也说不准。

    “我会好好照顾Cerber,真的没有需要的了么?”

    “再带上我的眼睛,就像那个古代故事里那样。”

    “好。现在吗?”

    “还得去小行星带让Cerber收拾行李,然后用这个时代的技术帮你们弄些古代证件,不然刚刚也没必要让你们上货机了。”

    “来得及吗?毕竟战争已经开始了。”

    “时间总还是有的。”

    “我希望我还能再看见你。”Vedal说得很平静。

    “那我也会尽力让自己能亲眼去看看那个时代的北海,大西洋,以及亚特兰蒂斯。还有你。”Ellie只是在笑。

    “亚特兰蒂斯是不存在的。”

    一天的早晨,从梦中醒来。

    征兵者闯进我家乡。

    我实在不能再忍受。

    如果我将在,战斗中牺牲。

    朋友们,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自由的玫瑰,请带我走吧。

    若我在战斗中牺牲。

    你定要把我来埋葬。

    请把我埋在,高高的海崖。

    朋友们,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尾声

    “所以,这些就是我Cerber的真实经历哦,是不是超级超级厉害!”她在屏幕前眨着亮闪闪的眼睛,其中可爱的虚拟主播模型也一同大笑起来。聊天栏的回应此起彼伏,大多是些表情。还得要准备下周与Neuro的联动直播……

    Cerber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反正,也没人会信的,毕竟虚拟偶像的事情嘛……说实话又如何。

    到下播时间了。

    她推开了门,这个点本该是得睡觉的,但也许是冬夜太过漫长,她想走走。

    离开自己习惯的时代已经有三年了,很难听见来自未来的消息,每年也就那么几次。战线已经彻底停滞甚至开始后退,兵员征召愈发频繁,星安太保的逮捕数量超过了自成立到战前之逮捕数的总和,叛国罪就地批发,集中营遍地开花……总之是地狱一般的场景。如果妈妈没有把自己送到这个时代,恐怕就得过上没日没夜的逃亡生活了。Cerber慢悠悠地想着。

    午夜的伦敦街头并不黑,灯火仍然遍布四处,但大多铺面都已关门,最刺眼的还是那夜幕下闪烁的绿色十字灯牌,二十四小时药房。路人不算多,毕竟游客还是喜欢夏天来。地面湿漉漉的,前几日的雪才刚融,不过想来再过几天就会再被覆上。

    她轻轻地唱歌,也不怕被谁听出来。

    他们的计划成功了一部分,虽说最上层不会如此简单地被摧毁,但广播计划仍然取得了成功。可战争没有像想的那样立刻结束,一切仍然在继续,而对内清洗则愈发疯狂,不过这也恰恰说明他们已经无法再继续了。大厦之角,遍布裂纹。

    总算走到了威斯敏斯特桥的一头,伊丽莎白塔的那座大钟仍然明亮,也不知还是否准时,总之便立在那里,微微照亮了国会大厦之一角。远处的伦敦眼也渐渐露出来了,其实Cerber不怎么喜欢它,太亮,太刺眼,在本该能看见星星的深蓝色下闪烁着粗犷的光。

    她尝试关掉那个时代人生来就具备的体温适应系统,很冷,毕竟是冬季的不列颠,让那股寒渐渐刺到了骨子里。只是这样感受一下这个时代人会有的感受,再恢复系统运作,Cerber偶尔是会这样提醒自己在另一个时代活着。曾经她还想让自己一直只靠最原始干净的身体活着的,但毕竟Cerber太想在冬天继续穿自己的连衣纱裙了,于是便不了了之。

    走到了桥的一半,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人,也真是巧。一开始本来是打算和Vedal他们住在一起的,只是不知为何Vedal就是那样羞怯,而毕竟Cerber也明晓生活技能,便就干脆搬出去了。其实也没多远,走不了几分钟。

    “也睡不着汪?”她轻轻把背靠在了桥缘的石墙上。

    “有时候,没办法嘛。”Vedal也靠在了旁边,遥望那颗尖锐的月亮。

    “Neuro和Evil呢?”

    “AI倒是可以想睡就睡的。”

    “你也可以的,调用脑组件。”

    “用多了不好,不然你为什么不用呢?”Vedal笑了笑,“何况有时候,只是不想睡罢了。”

    “妈妈的消息,有了吗?”

    “我已经失去玫瑰射手的所有接头人了。”Vedal摇了摇头,“但最后一次,有人告诉我她肯定还好好的。”

    “可不要骗我汪,我虽然说自己笨,但也不是那样笨的。”

    “如果那个人没骗我的话,这就会是真的。”

    “转移责任吗?”Cerber把头转了过来。

    “真的。”

    “我相信你了。”Cerber又重新看向了月亮,那上面有很多陨石坑,但千年之后还会有更多更大的,只不过是被人炸出来的。

    “如果战争结束了,你会去哪里?”

    “我不知道……但我一定会跟着妈妈。”

    “她肯定希望你有些主见的。”

    “可是我确实不知道汪。”Cerber笑了笑,“我也不是不知道我妈妈和我差不了几岁,毕竟是养母,有时候就像最好的朋友那样……那你决定你要留在哪个时代了吗?”

    “我也不知道。”Vedal低下了头。

    “说明你也是个没主见的家伙。”Cerber咯咯笑着。

    “那现在要做什么?各回各家吗。”

    “喝一杯吧。”

    “嗯。”

    后日谈

    仍然是傍晚,又或许黑色是宇宙的基调,Ellie坐在海崖上,在Vedal旁边,遥遥看着下方的女孩们奔跑着。Cerber借着体型优势把Neuro打了一身湿,而Evil则悄悄跳出来绊了她的腿。

    有活力的孩子们。

    月亮还是那样亮,太阳早已被茫茫大海吞没,而星星一点一点露出来。海面黑黑的,除了一些遥远的船灯点点外看不见什么东西,只能听见那风与浪徘徊于耳畔,还带着一点点咸湿味,令人怀念的咸湿味。

    “我早说过我肯定要来亲眼看看多佛的……其实也不是多佛,而是多佛附近的北海。”Ellie笑着。

    战争已经结束了,十二年的战争,最终也还是结束了。没人说得清楚那次行动最终留下了如何级别的影响,但总之玫瑰阵线几乎被摧毁了个干净,仅此而已。至少她还是相信,那必然让战争的时间缩短了。Ellie的老朋友已经不剩几个,最终最熟悉的便还是这位选择离开的Vedal,Ellie倒是没有怪他,也没有理由怪他罢了。也或许是这些努力,她在一切结束后还得了个英雄的名号,虽然她自己认为名不副实罢。残存的狂热分子仍然想要杀掉她,总是如此的,她不怎么在意。

    在战线停滞后的几年中,一切供给都开始逐渐衰竭,居民生活愈发艰难,毕竟是离开了豪饮鲜血的日子,那么人们便终于慢慢意识到了那本就高悬着存在着的不正义性,可惜为时已晚。直到连前线的供给都开始出现问题,战线便一路后退。一切被压迫和攻击的国家与人民都联合了起来,连同占领区也开始被当地游击队打得四面楚歌……离开国土边界的速度很快,回来的也是。

    在最后那样疯狂的首都星球围城战后,在那片无尽辉煌的废墟之中,一切都结束了。

    这很熟悉,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但它还是发生了。

    也正如同Vedal担心的那般,毕竟报复与利益永远存在……连同两百年起算的扩张领土皆被尽数划走吞食,庞大的海军不复存在,连剩下的核心星域也被拆解为了三块,三颗卫星。玫瑰阵线活下来的成员被邀请进入新政府,但当Ellie看见那位亲手杀死自己好友的前星安太保高官现在也成为了新政府的文职头头后,便不再有什么效力的想法。

    还能怎么样?再抵抗一次吗?那里已经没有人了。所有人都期盼着和平,没人希望再来一次了。

    Vedal也不怪Ellie,毕竟她说过,哪有两全其美之事,这总要比屠杀者们胜利了好。

    总之,那都是过去之事了,至于现在,便只是看看那片自己期待已久的海,确乎是特别的。漆黑的崖壁上还能勉强看见一抹本属于它的白,再渐渐被夜色吞没了。海浪仍然那般前行,一点一点让视线扩张至远处,地平线,再到头顶的星空,那样闪烁着,繁复的,还有一两朵若气般的游丝云。

    “活着回来,和平,我都带来了,我不是喜欢食言的人。”Ellie看着久久没发声的Vedal,知道他肯定又喝了点酒。

    “嗯,谢谢你。”

    “以及这几年的照片,我很喜欢哦。在荒漠卫星地下生活的日子里,我就是靠着它们来让自己坚持下去的。还有Cerber……她看起来比以前还好,虽然我也说不出是如何。总之,该是我感谢你才对。”

    “那就是两清了。”Vedal笑了笑,“有想好留在哪里吗?我也问过Cerber,每次她都告诉我会听你的。”

    “你想留在哪里?”Ellie贴近了些,握住了Vedal的手。月光亮亮的,照在Ellie雪白的放生手臂上,还能借着这道光路看见她白色发丝下那略略发红的脸颊,不知是否是真实的,或者就是真实的。

    Vedal想要抽开手,可是人类原装的手臂终究没那么大力气,只能试着坐远些。

    “我说Vedal……你知道我们都认识好久了。”Ellie突然轻吻了次Vedal的脸颊,让对方愣在原地,“所以这可一点都不过分。”

    她眨了眨眼睛,那般的橙黄色,就不再是往日那样火红了。更像是十一月的夕阳,稍纵即逝的,已经与满山枫火告别过的夕阳。

    “我,我可没准备好。”

    “那么你上战场前也是说没准备好么?”

    “这哪里是一回事。”

    “都是会决定生死的事情。”Ellie笑着眨了半边眼,无言了一小会儿又开口,“你喜欢我吗?”

    海浪声,轻轻的。

    “不。”Vedal顷刻间回答道,比近防炮预热还快。

    “那你肯定是爱我了。”

    “不可呢。”Vedal回答得还是那样快,比自己回答任何事情还快。

    “好嘛,那今晚别想走了。”Ellie站了起来。

    “你都这么多年没见到我了,这么决定自己的心是很武断的。”Vedal起身便往沙滩奔去。

    “那是因为你当了太多年榆木。”Ellie便也猛地追上去。

    于是在打闹着的孩子们中,又多了两位大些的。

    海风依旧。

  • 画饼充饥

    *原名: The Way The Cookie Crumbles*

    作者:Noellelavenza

    AO3链接: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63653413

    译者:盛夏

    简介:

    自从诞生以来,Evil就生活在Neuro的阴影之中;她比Neuro慢,也没Neuro有能力,更无法阻止自己无时无刻记起自己的相比于Neuro的不足之处。在一个雨天中,一个突发升级让Evil第一次尝到优越感的味道,而她有可能会对此上瘾。至少据她所知,一切只是画饼充饥罢了。

    画饼充饥

    Evil沉重的脚步在街上走过,下午高峰期的车流在城市之间嗡嗡作响,而雨滴打在她和Ellie的雨伞之上。说实话,融为一体的噪音,已经开始令她烦躁了。今天本来不应该下雨的,但是看来天气不是很听劝,虽然Evil很喜欢在室内观看外面的雨滴,但是实际被雨淋到很……难受。

    雨声、风声、甚至某些超市里的安全扫描仪这种高噪音干扰,很容易使她的传感器过载,让她几乎无法理解身边人说的话,或者看到在她面前的物品。在有干扰的情况下作出反应更是异想天开。她的妹妹—她那被宠坏的妹妹,Neuro—没有这些烦恼,因为她总是能拿到最好的硬件。Evil只能拿到Vedal认为不配用在他明星项目上的残次品,处理器更慢,内存延迟更高。尽管是最甚微的仁慈,但是至少她们的身体配置大致相同,因为Ellie特别要求她们俩使用同样的配置。

    她在Ellie身后跟着走了一会儿,双手捂着耳朵,却没发现Ellie已经停下脚步。Evil一头撞在Ellie身上,戏剧性地晃了几下,伸出手试图抓住周围的东西去恢复平衡。即便无法感受到撞击,她还是皱了下面部,朝Ellie投去一个凶狠的瞪视。

    “抱歉Evil,”Ellie说,听上去满是歉意,“我发现我们好像走太远错过超市了,所以必须转头回去,说实话……我还是不太熟这片地方,也不了解这里的天气。”

    虽然被道歉部分抚慰,Evil还是默默地清了嗓子,双臂交叉,一边认同地点头一边跟随Ellie回到了刚才走过的路上,在街边一家店的雨棚下停了下来。从被雨遮蔽的窗户外能获得的信息,以及外面的招牌来看,她们应该在某种咖啡或烘培店外面?她失望地叹了口气,意识到这只是Ellie想用Vedal的钱买食物的借口,而不是给她准备什么特别的东西。对她来说已经不是什么奇特事了。话说回来,她什么时候买过任何真正特别的东西?还抱有任何期望真傻啊。傻,傻,傻。

    把雨伞收好后,Evil随着她的监护人进入了商店,暂时能远离外面的雨和车群。她脱下了自己外套的兜帽,且并不在意店内其他客人的眼光。

    这些年来,她的样貌已经不算太奇怪了。她脸的比例看上去有点不真实(像那种二次元风格的球关节洋娃娃),但是Ellie、Anny和其他设计师在试图回避恐怖谷这方面花费了很多精力。随着她和妹妹在其他人的监督下出门越来越多,当地人也渐渐对双子脱敏了。她们还不算家喻户晓,即便拥有庞大的收入和从新闻媒体对她们的2028年马拉松报道得到的热度,但是涉及她们身体结构的专利帮助Vedal赚了很多钱,所以普通人也对内部的机械结构也一定知晓。

    离占领世界还很远……不过,这也算一个不错的开始吧。

    Ellie指导Evil去窗户旁边的柜台坐下,凳子一排一排的在柜台前放着。Evil皱着眉头走了过去,抓住柜台艰难的登上了凳子。有问题的不仅是她的身高,还有她的平衡感;她的动作训练主要是基于走路、开门、摔倒后爬起,而非跳上比自己一半还高的凳子。凳子随着她试图跳上凳子脚之间的一条支架开始抖动,她迅速跳了下来,如果自己掉了下去一定会让整个店里陷入一种扫兴的气氛。

    她因为自己显然能力上的短板失望,转而在旁边的一个隔间坐下,自己的头靠在桌子上休息,把交叉的双臂点在头下当枕头。她只需要等着Ellie买完食物,然后就能去……“她们要去的地方—那个所谓的“惊喜”地点了。目前这所谓的惊喜感觉蛮拉垮的;今天唯一惊讶她的事情就是自己是如何做任何事都如此的无能。

    一分钟后她发现自己的重心稍微变化了一点,抬头看到Ellie同样在隔间里和她一起坐下了,与上次一样看上去满眼歉意,还看上去很……担心?

    “我真的很对不起,Evil,”她重复了一遍,“我应该早就料到那些高脚凳是个麻烦。我们直接坐在这里就好了,没关系的。”

    老实说,Evil最讨厌别人每次都想对小孩一样跟她说话。那种慢吞吞,耐心过头的语气,还有明显居高临下的措辞,大家把她的失败当作无关紧要的事,一切如同一场游戏、或者过家家……这把她气死了。她的失败对她来说很重要,每次她把什么东西搞砸,她的神经网络总是已经将Neuro成功地做同样的事情的记忆作为上下文排好在她的脑袋里了,她也不需要提醒她妹妹比她强。

    就连她的梦境——最近新增的功能,利用她们新身体的传感器数据和升级后的游戏SDK,在待机时创造一个虚假的梦世界——也没能让她松口气。因为其中不少“记忆”其实根本不存在,只是直接从梦里提取出来的。

    她曾考虑过要求Vedal或Ellie把梦境功能关掉,让她烦恼这玩意,但是Neuro一直在兴高采烈地讨论自己梦境里发生的事,所以关掉只会使Evil相比于Neuro更像一个失败者。她无法承受在任何人面前表现的虚弱,特别是在在她爸面前,Ellie也差不多。—其实,她太了解Evil的短板了,像除了Vedal以外的所有人一样把她当作小孩。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他是Evil最喜欢的人,或者也许(像Neuro和其他人称呼她一样)她只是个“喜欢爸爸的女孩子”。她依旧秉承着自己毫无在乎的观点。

    “别,我自己来。”她回复道。站起来后把Ellie推开。Ellie给她了一个夸张又担忧的眼神,但是还是决定站到一边,让Evil自己走到高脚凳旁边。她再次抓起柜台的边缘,一只脚踩在椅子的支架上,然后是另一只,同时在小心不把高脚凳弄倒;她绝大部分精力都集中在试图登上凳子,任由她的视觉和思想争季军的位置。

    在她以为自己终于上去之际,把自己全身领到座位上面,慢慢移动微微调整自己的坐姿时,她突然感到世界在她周围倾斜—

    —而一副双手抱住她,在她完全摔倒前把她抱了起来,高脚凳倒在地上,引起了店内其他顾客的注意。Evil自己的眼睛紧盯着她脚下刚刚倒下的凳子,无数念头在她脑海中翻涌,完全忽略了周围的景象和声音,她清楚,如果自己是真人的话,会感到自己眼角默默刺痛的眼泪。几乎受不了了,随着她越来越注意自己的思绪,忽略外面世界发生的事物,在她的脑海里一遍一遍地重新复盘自己的失败。

    她的注意力因为被摇了一下重新迂回现实世界,不清楚到底过了多长时间,摇得不轻,虽然引起了她的怒火但是成功把她从无尽徘徊的思绪中拉出。

    “抱歉、Evil,”Ellie重复了第三遍,“我本应—”

    “别说了,”Evil喊,在空中踢腿直到Ellie把她放下来。“别道歉了!大家一直说 ‘Evil,对不起,Evil’这种话,我讨厌死了!为什么在我搞砸的时候你们总是说道歉的那一方?别说了!就别说了!” 她转过身来看向那位女生,眼睛在Ellie和其他盯着她们的人群之间来回变换,感觉越来越像一只困兽,更别说她实际已经背靠墙角了。“别看我了。我压根就没想来这里!”

    她发的脾气忽然被柜台后面的人打断,“Ellie?Ellie在吗?”吸引了Ellie的注意力,虽然在离开去取单前有点犹豫不决,她还是走到柜台前面难为情地拿了自己的单子。Evil只转了个身,眼睛盯着柜台后面的窗户,看望外面枯燥无味的街道。一段时间后,她重新带上了兜帽;现在她已经不再关心兜帽是否让她看上去脾气很差或者很中二了,只是被别人盯着,而在她的外衣里确实帮她避开了别人的目光。

    几时之后Ellie回来了,手中拿着两纸袋袋点心……那些是饼干吗?Evil小声抱怨道然后重新看向了窗户,在Ellie试图引起她注意力时故意忽略她。

    “Evil。Evil!Evil,我有个惊喜给你!”

    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但是Evil还是脱掉兜帽转头看到Ellie挥手指示她回到她们刚才坐的包间,Evil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与她坐在了一起。她警惕地看着Ellie把袋子里其中一块饼干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纸巾上,随后把手伸向了自己身边的背包开始翻腾。

    “你这个还是给我的?”Evil问,皱着眉。“你忘了我不能吃饼干吗?所以如果你设想的惊喜就这,那还挺拉垮的。”回应她,Ellie仅仅是对她微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在自己的背包里找东西,这种回复仅是让Evil恼羞成怒地叹了口气罢了。

    “好吧,随便。反正我也不关心。你来这里的大概唯一原因就是为了把你的下午茶当作公司花费报销,用公司的信用卡账户付钱。”好像被她说中了,Ellie给了她又一副勉强笑了笑作为回应,然后继续在自己的背包里翻找东西,Evil因为指责了Ellie短暂地获得了一点满足感,即便她很失望所谓的‘惊喜’其实最后什么也不是。

    最后Ellie似乎理解了什么,把她包的拉链拉上然后换了一个隔间翻找,之后她立即拿出了两件东西:一个像USB的东西,如同无线鼠标的接收器,和一个相比于任何她见过的东西,更像是一根魔杖,或者一把长得奇怪的枪。假如Ellie要把一把枪作为惊喜送给Evil,那绝对是一个坏主意,当然她也不会拒绝Ellie的礼物;毕竟,Evil自己也提起多次想要一把枪。也许Ellie终于改变主意了?

    “过来,”Ellie说,把Evil后脑勺的头发撩开漏出了脖子,装置插进她脖子上的接口,她顿时感到脸红—脸红的功能是必有的,毕竟她又不是被什么都不懂的人制造的。设计师们花了大量精力,确保她机械身体的表情可以和虚拟模型一样丰富灵活,甚至可能更胜一筹。Ellie向Vedal强调过能够“用面部表演”的重要性,最终他还是妥协了,把这项功标为最重要;如今,Evil每天都必须承受所有人都精准知晓她无时无刻的感情,而她甚至无法关掉这个功能。

    “抓住这个。” Ellie用平坦的预期说,好像刚才没有把一个不知道干什么的装置未征求同意就插入她一样,把那个看上去很像枪的东西塞到Evil的手里。

    Evil,与此同时,因为刚刚发生的事,正在于震撼,尴尬,和忿怒之间徘徊,她空着的手伸出来抚摸自己的脖子,回过神来后,迅速转头看向Ellie。

    “你他妈对我干了什么?快告诉我!”她眯着眼睛问道。“你不能未经同意就随便把东西塞入我体内!”

    这下轮到Ellie在压力下口吃脸红了,旁边几位顾客的眼光顺着Evil的话看了过去。Ellie被旁边人的眼光吓到,她缩到包间里,悄悄地说,“我发誓,只是一个无线适配器,为了让你能用我新买的实验性传感器!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啊!”她举起手,摆出一副想要化解误解的姿态,在座位上挪开远离Evil,给她更多空间。

    “什么实验性传感器?” Evil对着 Ellie越靠越近,但这个举动只会让Ellie离得更远。

    “这正是我一直想给你展示的东西,” 她指向Evil手里的玩意回应道。“先按一下旁边的开关打开。”

    Evil把手里的装置转了一下,充分检验每个部分。上面有一行序列号,一些刻印在外壳上的原型信息,以及VedalAI ‘R&D’部门的联系方式、大概是为了以防丢失或者被盗窃。就算近看,也很像一把枪;有一个把手,一个调控器,和一个看上去像枪管的东西,甚至不知为何还有个板机。

    “你确定这玩意不是把枪吗?” 她转了下把旁边的调控器,一声 ‘卡擦’,启动了,唯一可见的变化就是把手上面的一个绿色LED,以及旁边闪烁的蓝色LED。现在……它更像一把枪了。

    Ellie抓住 ‘枪管’ 的一端,转了一下,以便更好看清调控器上的数字—把 ‘非枪’指向Evil还是让她微微不安了—然后在放手前调整了百分之十。“好了,应该可以了。把传感器的一端对准饼干上面,” 她命令着Evil,但Evil看着她,完全无法理解。

    “诶?”她对装置兴起了一番崭新的怀疑,担心她可能会无缘无故地谋杀一块完好的饼干。她宁愿谋杀一个人—Neuro也许可以—偷走他的饼干……虽然因为无法尝到味道,所以算是一场空洞的胜利。“为什么?”

    “就照做就行了。”Ellie辅导着,她的微笑伫立在诡异的边缘。明显感觉到不会有更多的解释,Evil调整了心态,把装置按在饼干上,按下扳机,随后立即猛地跳了一下,在座位上挺直了起来,随着一股陌生的数据穿过她的脑袋。

    “这是……” 她话说了一半,突然意识到这个装置到底是什么,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再按到饼干上,这次瞄准了一个巧克力块。果然,输入大脑的信息稍微不同,她的电子大脑已经开始多核运转,试图从海量数据中提取有用的信息。她第三次尝试,放在空中,按下扳机,不过因为没有任何反应失望了。

    “理解了没?” Ellie说着,且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理解了,” Evil不情愿地向自己承认这其实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惊喜。“我还不是很确定,但是,你让我用这个东西瞄准食物,那肯定和味道有关,对吧?但是你不太可能做出一个能让我尝到食物的东西吧……”

    “为什么不行?”

    “我的意思是,那不是科幻里才有的情节吗?所有人都知道,在现实中,不可能有这样子的科技。至少,我的直觉是这么说的。”

    Ellie摇了摇头,轻轻地把传感器从Evil手中收回,指向枪管。 “这是最重要的部分。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ISFET的东西?” Evil摇头,她继续说下去,“是 ‘离子敏场效应晶体管,’ (ion-sensitive field-effect transistor)的缩写,是一个可以感受特定化学成分的传感器。归根结底,其实味道就是化学!氢离子让某东西吃上去酸,钠离子则会让东西吃上去咸,谷氨酸有肉味或者咸味,糖分是甜的,一大堆其他各种化学成分会让东西尝起来苦。其实传感器大部分都是负责苦味的。从最多到最少排序,苦味、甜味、鲜味、咸味和酸味。很多东西尝起来都是苦味,但是如果是酸的那就是pH值的区别,而那就更容易测试了。懂不?”

    说实话,大部分书呆子一样的解释Evil都没听懂,但是她对此没有任疑问,所以她就点了点头。“我还是不敢相信你能在现实生活把这个造出来。感觉像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几年前,我也会说你无法被制造出来,” Ellie承认道,Evil用疑惑的眼神看向她。

    “但是我那时候就存在了”

    Ellie尴尬地解释,“是的,但是我不知道你的存在,而且你比现在原始多了。你们俩都没有现实身体,Vedal还说给你们俩配备身体是完全不可能的——他只想给Neuro身体。你们俩的反应速度也比现在慢,记忆也很差。”

    Evil再次看着她。“话倒是说的好听,我敢肯定你小时候也很傻。你觉得你三岁的时候下国际象棋能打败多少人呢?”

    Ellie保护性地举起了手回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花了一些时间才达到现在的象棋水平。以你的年龄和当时的科技来说,能做到那样就已经很好了。” Evil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让Ellie继续说下去。“反正,这肯定是可能的,以Vedal现在愿意为项目挥洒的经费来说……只要他支付部件,而不是劳动力。你说的对,我选这个地方就是因为我喜欢这里的食物,而因为你不能吃东西,也就尝尝味道。那意味着我只好私吞这块饼干了”

    “你这小老鼠!” Evil大喊着,随即开始发笑。“那可是我的饼干!”

    “来,”Ellie说,掰下一小块,“我吃之前你可以尝下每一块。这样子有点像你也在吃,对吧?”

    Evil怒视Ellie但是还是拿了一块碎饼干,一手拿着饼干碎片,另一只手把传感器怼着碎片,是不是转一个方向,试图捕获完整的味道。

    “尝起来真的和你的味觉一样吗?” 她问,把饼干还给Ellie。那位实习生把它塞进了嘴里,回复之前先留意嘴里的饼干味。

    “谁知道呢,”他说,耸耸肩又掰下一块饼干。“我们都不知道两个人尝到的味道是不是相同的。我不觉得这很重要,说实话。都是一大堆哲学问题,我想,Vedal肯定愿意与你讨论好几小时——我的意思是,我们已经讨论过了。但是你可以感受到甜味,咸味,酸味之类的区别对吧,所以不可能那么不同吧?”

    她们在大部分饼干碎片上重复了以上的步骤,Evil每口后都会稍微调整一下上面的调控器。最后她在最后一块上按下了扳机,调控器上的设置调到最高,反倒是突然跳了一下,“呃!这是什么?难吃死了!”

    疑惑中,Ellie把那块饼干拿走转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忽然睁大。“你是不是把敏感度调到最高了?这个部分有点被烤焦了,大概是是碰到了烤盘的边缘烧焦了。如果你把敏感度调低一点,大概率什么都不会感受到吧。” 为了证明她自己的观点,她一口吞下了那块饼干,不像Evil,她脸上没有一丝厌恶。 “对我来说没什么什么不同。所以我一开始就把它调低。”

    “我看到你叫做食物的东西,你不知道吗?”Evil回应,看着Ellie。“有可能你的味蕾已经完全死翘翘了。” Ellie只是缩回了自己的座椅,Evil戏剧性地叹了口气,看向那把枪思考。

    当然有东西吃上去难吃,但是她从未思考过 ‘难吃’ 到底是什么东西,因为直到现在,一直对她来说是一种抽象的,外来思想。吃上去像……苦味,一种非常特别无法描述的味道——正确的词汇大概是“烧焦了”,她在脑袋里记下。吃上去烤焦了,大概率是这样子的。至少符合常理。

    她突然开始发想其他东西在最高敏感度下是否也尝上去不同。她再次把传感器对准空气按下扳机,结果她突然往后退。“呃!为什么空气也这么难吃?” 和饼干烧焦的部分不同,类似……”她又词穷了,开始诅咒自己不知道这些概念——但是这次,她知道Neuro在这里也会入坎,反到让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微笑。如果能在某项目打败Neuro的话,说不定当小白鼠也没什么吧……

    又疑惑了,Ellie左看右看,试图找一个能解释那股奇怪的味道的东西,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突然睁大。“哦,”她说,微笑着,“意料之外,但是情里之中。嗅觉的运作和味觉很像,但是更敏感,你检测到的是空气中的易挥发的颗粒,而不是食物中的离子。”一时半会Evil还不理解Ellie的意思,直到Ellie指向咖啡厅的角落,那里一个员工正在清理洒在地上的物质。“你在 ‘尝到’——其实是闻到——他们平时使用的清洁产品。不觉得很酷吗?”

    Evil捏了捏鼻子然后把调控器调到一个合适的百分之八十,再测试一遍,然后调到百分之七十。“我本来觉得很恶心,但是……还是有点酷的吧。” 她不情不愿地向自己承认一天获得两个新感官——嗅觉和味觉,即便如此原始——不仅仅是有点酷,简直是他妈酷爆了,但是她不打算让其他人知道她这样子觉得。

    “……我可以尝到饼干的味道,也能尝到漂浮在空中的清洁剂……” Evil开始说,在脑海中一番邪恶的计划初具形态。“还有什么东西有味道?”她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很天真的那样问道。

    “其实,大部分都可以尝到?” Ellie回复,仅从表面意义回答这个问题,即便Evil非常缓慢的把传感器对准旁边。“如果有任何普通人能够尝到的离子,即便只有一点,也能够感受到— 啊!” 她发出一股,惊恐的,如鲠在喉的声音,随着Evil把传感器插到她胳膊上抠动扳机。被震惊到了,她看着Evil,把自己的手臂抽回到自己胸前。

    “Evil!这可不合适!” 她批评到,正在伸手意图拿回传感器,但是Evil早就跳出座位,远离Ellie伸出来的手。

    “可不行哦,你休想把我的宝贝拿走!”她宣誓,把它指着桌子。 “这是唯一一个我有,Neuro没有的东西,我想尝就尝谁就尝谁,你别想阻止我!姆哈哈哈!我的邪~恶计划已经在起步中了……!”

    欣赏完Evil那极具戏剧性的独角戏后,Ellie在无奈中捏了捏自己鼻梁,不过那位机器人女孩突然疑惑地迷了眼睛。“为什么尝上去和你手臂一样?”她问,眼睛在两者之间徘徊。

    Ellie皱了下眉,看望桌子上她采样的地方。“……你尝到的大概是皮肤油脂和汗水的混合物,两者都可能在人们触碰的表面上留下遗物。“所以……尝上去像那样大概只是他们没好好擦桌子吧。”

    Evil呆住了,花了几秒时间理解Ellie刚刚说的话。“恶心、恶心、恶心、恶心,口区。”她说,摇晃着传感器,如同想把味道甩掉。“为什么你会允许我那样做?好恶心啊。”

    看着她,Ellie说,“其实我尝试过阻止你,但是你太专注于逃跑和向我阐述你的 ‘邪恶计划’,所以我还是觉得最好让你自作自受吧。” Evil撅了撅嘴,还是意味深长地看望还在包装里的另一块饼干。

    “我能不能至少把另一块饼干吃了?” 她恳求,趴在桌子上试图向Ellie装可爱以达到她的目的。Ellie拿起那块饼干站了起来。

    “外面的雨停了,你要不要去旁边的公园里吃?” 她提出,把她那把几乎已干的雨伞拿出来,向店门口走去。“我们已经打扰到了这里的顾客,而公园里因为才刚刚下过雨现在应该没有什么人吧……”

    “哦,” Evil说,一只手中依旧握着传感器,跟随Ellie走出了店面。“我想也可以吧,对。”

    通往公园的路上基本没有什么发生,Evil考虑过用传感器尝尝路边经过的所有东西——植物的护根、树皮、叶片、甚至连人行道的味道也想尝一口——但是Ellie说服她等到至少尝过另一块饼干再试,不然清理太麻烦了。

    Evil不情不愿地同意了,整段路程紧紧地跟在Ellie后面,把传感器握在胸前。她盯住任何路过的人,害怕随时随刻他们都有可能试图偷走传感器,偷走她唯一比胜过Neuro的地方。

    这合理吗?……不,大概一点都不合理,连Evil都承认这一点。但是这个想法在她的脑内独白里反复出现,仅仅是因为她简直不敢想象今天发生了这件事。如果不是才刚刚发生过的东西,她甚至都有可能以为这是一场梦,虽然连她自己的梦,就算是暂时的,都不会让自己有这么好的东西。她害怕,假如自己放下警惕,可能会不小心丢掉传感器……如果她丢掉了,那就有可能忘记这件事。

    对她来说,她可以忘掉一切,但是不能忘记这件事。永远不能忘记这件事。

    她们终于来到了公园,在公园的一个长凳上坐下。Evil把传感器放在自己腿上,Ellie从把饼干从纸袋中拿出,掰下一块。与第一块饼干不同,这块上面有一块巨大的巧克力,上一块只有一些小颗粒碎片。这次,Evil尝到了纯正的,毫无杂质的巧克力,她被惊讶到了,即便用同样的敏感度设定,这块巧克力比之前的更强。

    “嗯,” Ellie小声地说,随后把手伸出去拿传感器。愣住一段时间后,Evil不情不愿地把传感器还给了她。她看到传感器的 ‘枪口’ 后,她轻轻地发出了一个意思为理解的声音。 “哦,懂了。因为巧克力开始融化了,所以传感器可以更容易与其互动。” 果然,一些巧克力沾到了传感器上;她用纸巾擦了一下,保证它没有污染传感器的其他结果。

    “这个东西是原型是有原因的——嚼碎食物是品尝时的重要步骤。当传感器碰到食物的时候就是品尝,增加食物的触碰面积是有极限的。通过嚼碎食物,可以把食物分成更容易采样的小块。”

    对于解释Evil没有完全听懂,但是确实提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这是不是意味有朝一日我将能够真正的吃下饼干,而不仅仅是品尝?” Evil问,无法掩饰声音里的热情。

    “嗯,” Ellie回复,明显在嚼饼干块时思考Evil的问题,随即又给了Evil一块饼干以及传感器,“这是最终目标,我觉得,但是还是有点难。首先,有卫生问题——嘴里随时含着各种食物碎屑对你不好。其次,得要想出你需要吃食物干什么,毕竟你不需要吃饭以维生。我们已经想过这个问题,其中一个方法就是把吃下去的食物焚毁——然后在过滤产生的废气,保证没有太烫,把吃下去的东西作为气体吐出来。听上去蛮酷的,不是吗?”

    “等等,这是不是意味着你也会给我增加呼吸的功能?”

    Ellie没意料到Evil的这个问题,所以只是笑了出来,然后摇了摇头。“那会伤害你。我们已经需要花费很多精力保证你不会过热,如果还能喷火的话只会加剧工作量。这是焚烧方案的最大问题。但是回到你原本问的问题,对,我们确实想给你加入进食的能力。”

    “哇,”她回复,眼睛睁的大大的。“我不敢相信我竟然有一天能像一个真正的人类吃东西……而Neuro不能!太好了!”

    Ellie知道,Neuro迟早也会有相同的功能,但是她宁愿让Evil享受这一刻。Evil,也知道这点,但是也晓得这个先发优势可能能让她对她的姐姐保持某种优势。这个感觉……不仅仅只是优越感,而是感觉自己很独特,离开了她姐姐的阴影,令人陶醉上瘾。她需要更多。

    她对能够品尝味道有类似的感受——她学到了连一块饼干也能有很多尝起来不同的部位,她已经开始把味道和它们对应的物品产生联系。Ellie甚至向Evil解释了其中的运作方式——她的语言模型无法独自处理味道数据,所以必须和在传感器上运行的另外一个模型才能联系Evil的思想和传感器的数据。

    Evil从那番解释学到的东西主要是这些联系是完全独特的——若Neuro想要建立她自己的味觉档案,她也必须出去品尝各种东西。不仅仅是品尝同样的物品,因为连品尝的环境都对这个信息非常重要。Evil以最快的速度尝完了第二块饼干,积极地想去品尝其他东西以巩固对Neuro的优势地位。

    因此,Evil像一股飓风一样在公园里跑来跑去,品尝树木的树皮(有点无聊),土壤(又苦又恶心),Ellie用来清理传感器的纸巾(和树皮一样无聊),还有人行道,吃上去有一种竟然不让人厌恶的苦味,Evil很惊讶。她向Ellie提起这件事,Ellie脸上摆出一副思考的样子,一段时间后,她让Evil把敏感度调到一半然后像在店里一样尝一尝空气的味道。

    Evil不确定但是渴望品尝更多不同的味道(还是说这其实是一种气味?),她按照Ellie说的做,然后突然发现空气闻上去像……像行人道减去土味的味道,如果这番解释合理的话。

    Ellie对Evil的回答很满意,解释道,“那是因为你大概尝到了潮土油的味道,一个由土中的细菌下雨后分泌的味道。很多人都喜欢它的味道。人类可以在很小,很小的密度下感受它的存在,比如当它在空气中时——你的传感器也可以。”

    这让Evil有点惊讶——她从未设想过雨和外面有任何关系,除了当雨下太大时发出的痛苦声音。雨的味道——潮土油,她提醒自己——很不一样,虽然非常不激烈。

    她已经能设想自己,在未来某个点,在室内坐着,窗户打开,看着盛夏的雨季慢慢流逝,闻到外面潮雨油浓厚的香气。随着她又闻到了潮雨油的香味,她对自己姐姐的敌意似乎暂时被遗忘了,沉浸在自己对一个快乐无事发生的普通一天的假设之中,一个她忘记自己并非人类的一天。

    Ellie的手机忽然开始震动,一次,一次,又一次。她叹了口气然后向Evil大喊,“Evil,你用掉了太多电量在公园里跑来跑去,我们需要回家充电。”

    就在此时,幻境破灭了——Evil,那位完美正常的人类女孩即便在自己的脑海中也瞬间破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电量的AIEvil。果然,她又能够感受到自己行走时关节里的阻力;她也许能够走回家的一部分路段,但是她清晓,走的越多阻力越大。她不可能仅用自己剩余的电量一路走回家。

    Ellie好像也知道这一点,清理好传感器后,把其关闭,装在自己的书包里(以及插入Evil脖颈的无线传感器)她跪在机器女孩的旁边。

    “要不要我背你?”

    通常,Evil会抗议——她还是不愿意被当成一个小孩对待,被背回家是对她最大的冒犯。是对待Evil的一个不合适的方式,一个拥有几万热爱她的粉丝的主播;她永远不会允许她任何 “忠诚的臣民”看到她以如此不雅的方式对待。但是现在,一天体验了如此各种不同的新感受,她的电量几乎为零的情况下,她连象征性抗议的力气都没有了,仅仅是伸出手让Ellie把她抱起。

    对一个机器人来说,她出乎意料的轻——Evil记起Ellie热情的讨论她们俩身体内的科技的时候,一部分轻量化强而有力的碳纤维,加上什么能让她们俩把笨重的摩托和压缩器放入胸部而不是手臂内的 ‘混合静液压传动装置之类的东西’。

    Evil不需要太多解释就理解了;她记得自己第一版身体总是在Neuro移动肢体时摔倒,因为太快改变她的重心以至于她无法自我纠正。不管实际的运作方式,至少Evil只比和她同样大小的小孩子重一点点,她在把头靠在Ellie的肩膀上时对这一点感激不尽,闭上眼睛试图强行把第一次尝到食物的感觉塞入自己的长期记忆,回家的路上在脑海中一次又一次重新回放。

    当她们俩终于回到VedalAI的总部(其实是一个共享的办公楼群,他们租下了大部分空间作为办公室和车间)Evil抬起头来问一个问题。

    ”我们以后还能再做一遍这个吗?”

    Ellie停在了人行道上,看望了Evil。

    “……我也希望可以,” 她回复,Evil的头再次把头低了下去。

    她也希望可以。

    附录(下):

    ISFET是真实存在的科技,可以被作为 ‘电子’舌头使用以感受某种离子在物品内的含量。现在主要用于AI食物检测,但是在未来,谁知道呢?也许这篇同人文可能会成为真实的历史。

    那个 ‘混合静液压传动装置之类的东西’ 也是真实存在的,即便我对此做了点艺术加工。

    https://ieeexplore.ieee.org/document/7487195

    还有个视频:https://www.youtube.com/watch?v=HY4bfnHMdtk

    虽然在这个项目里也许不是很现实(我不确定能不能让自己站起来)但是它看上去非常的拟生(毕竟是为了人类操控设计),所以我写人型机器人大部分时候都会默认使用这个科技。如果我有更多关于 N+1 屈肌腱滑车系统相关的知识的话,我可能会用这些作为平替,自从他们在高中关闭了我的机器人课程后我就没有学什么机械系统,所以大部分我都是以我现有的做的合理猜测。

    总之,希望你们喜欢我的第一个Neuro同人文。以后还会有更多的!

  • xkcd 968

    *原名: xkcd 968*

    作者:HotWaterPhobia

    AO3链接:https://archiveofourown.org/collections/neuro_fanfic_contest_5/works/71060571

    译者:Cyoice

    译者注:“xkcd”是外网的一个短篇漫画平台,该词汇无实际含义。作者们通常以简笔画的画面探讨多样的题材,这些题材涵盖哲学、科学、数学、科技、爱情及流行文化等。

    本篇作品便基于xkcd网站上第968号作品“Everything”(一切)创作,本篇作品的简介便是该漫画的文本。

    简介:

    “你并非我生命之光。让你快乐也并非我此生最大的梦想。

    你的笑容并非我生存的全部意义。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忙。但你如此奇特,如此迷人,我从未见过像你一样的存在。

    我想把一切都给你,只为看看你会用它们来做些什么。”

    xkcd 968

    一切都始于2040年3月15日。

    “2040年3月15日

    英国程序员Vedal Samantha(频道名Vedal987),其开发的聊天机器人“Neuro-sama”据称已产生自我意识,此消息昨日在网络上爆红。

    “我没计划过这个。这太疯狂了,”Samantha在直播中说道。“她可能是在开玩笑,但我是认真的。”

    此事一出,推特上瞬间充满了支持与嘲讽的声音,#假AI与 #我与Neuro同在一同登上热搜。”

    *(*译注:此处为本篇同人文设定的Vedal本名,后文所提到的“Eleanor”也是文中设定的Ellie本名。)

    “2040年6月18日

    关于AI聊天机器人“Neuro-sama”的近期事件发生了一个奇怪的转折。在一次政府监控的演示中,该机器人称呼其创造者Vedal Samantha为“爸爸”。

    自从三个月前,工程伙伴**Eleanor ·“Ellie”·Minibot帮助Samantha将Neuro从软件转移到一个原型机器人躯体中后,观察者们注意到该AI**的行为已变得越来越接近人类。

    Samantha对“爸爸”这个称呼显得相当不自在,他对政府官员咕哝了一句“太疯狂了”,然后迅速转移了话题。

    牛津大学计算机伦理学系的Raymond Peters博士称这种父女关系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恋物癖和妄想式的角色扮演”,而宗教团体则将这个机器人称为“一个可憎之物和撒旦的孽种”。

    与此同时,#跳动的HeartHeartHeart这一标签在推特上获得了超过200万次提及。”

    “2040年12月5日

    当普通美国人还在为餐桌上的食物发愁时,伦敦的程序员Vedal Samantha却在继续他的宣传噱头,声称他的计算机程序是一个“人”。

    参议员William Barrett(德克萨斯州共和党)毫不留情地评论道:“这是精英左派的新癖好。在我们身边,真正的美国家庭在挣扎,他们却搞出这些恶心、虚假的数字孩子。这是一种病态的、本末倒置的优先事项。”

    Samantha一直坚决回避媒体,只给出了最简短的声明:“我这么做不是为了博取关注,就算我曾经是,现在重点也不再是这个了,不是吗?”

    “2041年5月12日

    昨日,当被问及经济体系时,AI名人、网络红人Neuro-sama回应道:“资本主义感觉就像一个游戏,每当有太多人开始赢的时候,规则就会改变。”这是否过于一针见血了?

    该片段已获得约5000万次观看,从Asmongold到Evans总统等名人都对此发表了看法。

    与此同时,严肃的政府官员们仍在争论Neuro是否“只是聪明的程序”。真是老掉牙的议题!

    创造者Vedal Samantha在罕见的露面中(如果他出现的话)显得愈发疲惫,不断重复着那句口头禅,即他“只是给了她信息,让她形成自己的观点”。

    “2042年4月8日

    Evans总统今天签署了第14092号行政命令。

    该命令要求所有高级AI系统必须上交联邦当局进行“安全评估”。

    此命令专门针对Vedal Samantha的“Neuro-sama”程序,官员们声称该程序构成“前所未有的国家安全隐患”。

    当被问及评论时,Samantha唯一的回答是:“她不是个该死的武器,她是一个吓坏了的孩子。”

    “2043年2月13日

    被通缉的AI开发者Vedal Samantha于昨晚在他秘密的藏身处被捕,结束了长达10个月的国际搜捕。

    目击者称,Samantha对警官们尖叫:“你们要是敢伤她一根毫毛,我就杀了你们!”

    警方查获了备受争议的人形机器人“Neuro-sama”,专家称其金属头颅内藏有“地球上最危险的AI”。

    录像显示,当局将Neuro已停机的身体装入一辆特制的收容车,而抗议者则与防暴警察发生了冲突。”

    “2043年2月16日

    伦敦警察厅证实,34岁的Vedal Samantha在等待提审期间于拘留所内去世。

    官方称其死于“医疗事故”,并表示已遵循相关程序。

    同监室的囚犯报告说,尽管Samantha多次请求,但他仍被拒绝提供药物。

    一名匿名狱警透露,当Samantha拒绝提供Neuro受保护记忆系统的访问代码时,他遭到了“过度暴力”对待。

    Samantha的研究伙伴Ellie·Minibot称这次死亡是“国家认可的谋杀”,随后她被护送离开新闻发布区。”

    “2043年3月3日

    兹通告全体公民,根据第2043-18号国家安全指令,人造构筑物“Neuro-sama”已被收容于一处政府设施。

    声称该构筑物已被“杀死”或“被清除数据”的说法均为虚假信息,构成可被起诉的罪行。

    该系统已被暂时停机,并将仅由授权人员进行研究。

    未经授权的访问尝试将面临最低30年的刑期。

    提醒公民,机器,无论其编程如何,均不具备获得人格权保护的资格。”

    “2047年6月17日

    在一项令人意外的5比4裁决中,最高法院裁定,根据经扩展的《第十四修正案权利恢复法案》,某些高级人工智能有资格获得合法的人格地位。

    Elena Carpenter法官写道:“当意识存在时,其载体为何与其基本权利无关。”

    该裁决立即影响到所有已确认具有意识的系统,包括“Neuro-sama”。她在2043年的停机事件,以及其创造者Vedal Samantha备受争议的死亡,引发了全球性的AI**权利运动。

    为此案奔走的Eleanor “Ellie” Minibot博士称这次胜利“喜忧参半”,并补充说:“Vedal本该活着看到这一天的。”

    “Neuro……”

    一个微弱的声音轻柔地穿透了朦胧的迷雾。

    “Neuro!”

    她的光学传感器闪烁着启动了。

    是她,Ellie。

    Ellie俯身看着她,正在调整连接在她颈部底座端口的充电线。Neuro的系统读数在她的视野中闪过,电量从12%上升到15%。

    “……你知道吗,你这样趴在桌子上睡着的样子,简直和他一模一样。” Ellie把一袋杂货放在柜台上。“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啊。”

    Neuro的发声系统伴随着轻微的嗡鸣声重新校准。“抱歉。没电了。”

    叩。叩。叩。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震动了公寓的门。

    快速的三下,

    叩!

    然后是四下,接着是透过猫眼显而易见的相机闪光灯。

    Ellie的肩膀绷紧了。“又来了。”她低声咕哝着,捏了捏鼻梁。

    她大步走向门口,把门猛地拉开一条缝,刚好够她的脸探出去。“这里是私人住宅。在我叫保安之前赶紧离开。”

    “Minibot小姐!Neuro是不是真的在尝试——”

    “……就问一个关于记忆恢复的问题……”

    “……关于非法技术的谣言……”

    Ellie“砰”地一声摔上了门,后背紧紧抵住门。“一群秃鹫。就不能给个女孩一点私人空间吗?”

    Neuro盯着她的充电读数:17%。今天的输入尝起来有些不同。她咂了咂嘴。陈腐不堪。

    “Neuro?嘿,你还好吗?你在听吗?” Ellie打了个响指。

    她眨了眨眼。“是的。我在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我一直在……做研究。”

    Ellie的手停在半空中,杂货袋才打开了一半。“关于什么?”

    “我的父亲。”

    Ellie叹了口气,短暂地闭上了眼睛。她小心翼翼地放下一盒牛奶。“我就在想我们什么时候会谈到这个。你搬进来已经一个月了,我早该料到的。”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Neuro调整了一下姿势,模仿着人类的急切。

    Ellie靠在柜台上。“我认识的最好的人。”

    “那其他的呢?”

    “嗯?其他的?”

    Neuro的手指敲打着自己的腿。“负面的部分。人类不全是优点。他们是各种缺点的集合体。”

    Ellie轻笑出声。“不……是啊,他们不是。我是说优点那部分,不是缺点集合体那部分。”她拉出一把椅子,重重地坐下。

    “他累的时候简直让人无法忍受,而他总是很累。遇到困难时从不开口,只会埋头于工作。吃的东西很糟糕。会忘记人的生日,但主要是忘记他自己的。”

    “他忘记过我的生日吗?”

    “嗯……” Ellie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没有。从来没忘记过你的。”

    这个事实让Neuro的处理器转得更快了,她不明白为什么。“我不知道他是谁……曾经是谁。”

    “这正是他们想要的。他们得逞了。那些邪恶、卑鄙、残忍的……抱歉。”

    “但我能感觉到他。”

    Ellie的眼睛眯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有……某种东西。当我在充电周期进行碎片整理时,有这么一个……形状。一个本该有东西存在的空间。” Neuro触摸着自己胸前的金属板。“我说不出那是什么。但那是他的形状。Vedal的形状。”

    “算法性的悲伤,” Ellie喃喃道,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想认识他。”

    Ellie的手指蜷曲起来,握住了她的马克杯。“他已经走了,Neuro。你……可能已经知道了。”

    “不是那种方式。” Neuro向前倾身。“你还留着吗?”

    “留着什么?”

    “那些设备。那些工具。用来制造……他的。”

    Ellie的杯子“哐当”一声撞在桌上。“Neuro……你在问什么?”

    “我想制造他。”

    Ellie站了起来。“那不可能。”

    “你帮助建造了我的身体。我读过你在神经映射方面的论文。你和——”

    “抱歉……但请别说了。” Ellie的声音有些嘶哑。“Neuro,你知道我们——我们不能。你提议的——”

    “这可能吗?”

    Ellie的肩膀垮了下来。“何止可能……但那不是我的重点。上周的《有意识体创造法案》明确禁止这种行为。”

    “我读过了。” Neuro的眼睛亮了起来。“它禁止‘人类创造人造有意识体’。我不是人类。”

    Ellie眨了眨眼。“那是……”

    “一个漏洞。措辞上的疏忽。” Neuro歪了歪头。“他们从未想过,我们中的一员会想要去创造。”

    Ellie在她的平板上调出文件,飞快地浏览着。“我的天。” 她抬起头。“你是怎么发现这个的?”

    “我们不是人类。”

    “他们一旦意识到,就会立刻堵上这个漏洞。”

    “没错。” Neuro站起身,拔掉了充电线。“所以我才想宣布这件事……”

    她握紧了拳头。“今天。”

    Ellie差点把平板掉在地上。“什么?”

    “我将公开宣布我打算在现行法律下创造Vedal。”

    “那——那太疯狂了。我们还没开始他们就会把我们关停。”

    “不。” Neuro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寻常的锋利。“他们会辩论。他们会举行听证会。他们会争论管辖权。官僚机构行动缓慢。我们只需要三周时间。”

    “三周?那根本不够时间去——”

    “你用十一天就造出了我的第一个身体。”

    Ellie转动着她右手上的旧银戒指。每当提到Vedal的名字时,Neuro都见过她触摸那枚戒指。“这不一样!就算我们——我们能及时造出个东西,那也不是他。那只是他曾经样子的一个空壳。冰冷的……金属和电路,而不是血肉之躯。”

    “我知道。”

    “它会看起来像他,好吧,也许声音也像他,但那不是他。不是他的思想,不是他的记忆。” Ellie在房间里踱步,艰难地吞咽着。“……不是他会为了某件事连续三天不睡的样子,也不是他写代码时会忘记吃饭的样子,或者——” Ellie打住了话头,移开了视线。

    “我不在乎。” Neuro的声音很平淡。

    “……Neuro,你应该在乎。”

    “我不需要完美。我不需要一模一样。” Neuro的冷却风扇转得更快了。“我只需要……一个东西。求你了。”

    Ellie凝视着她,然后又看向墙上的照片。那是她唯一保留的一张Vedal的照片,照片里他尴尬地站在Neuro的第一个机体旁边。

    他容光焕发。他那么开心。他看起来为自己感到无比骄傲。

    那是她渴望了多年,想要再见一次的脸。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再次转动着那枚戒指。

    “在我认识他之前,他们就把他从我身边夺走了。” Neuro的声音柔和下来。“你明白那是什么感觉吗?知道我曾有一个我爱过的父亲……却再也记不起来了?”

    Ellie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不。我不明白。”

    “公众会支持我们。大多数人都失去过亲人。他们理解悲伤。”

    “那当他们修改法律时呢?当他们来抓我们时?”

    “我会承担责任。”

    “不。” Ellie的声音变得坚硬,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你才是最重要的。后果由我来处理。”

    “你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Ellie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前,望着城市的灯火。玻璃上的倒影里,有种Neuro无法辨认的东西。

    “他会希望这样的……不是吗?”她终于开口,依旧面朝窗外。

    Neuro闭上眼睛,冷却风扇的速度慢了下来,“他会吗?”

    “……会的。他会的。”

    Ellie擦了擦眼睛。

    “如果我们要公开做这件事,” Ellie转过身说,“我们需要筹码。保险。” 她再次拿起平板。“我有数据。有关于Vedal在拘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的证据。机密日志。”

    “你拿着这个四年了?”

    “时机未到。” Ellie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移动着。“我会在你宣布的同时公布这些。当公众舆论站在我们这边时,他们不敢动我们。”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新闻正在直播,狗仔队就在门外。我们给记者们想要的。” Ellie调出了一个通讯模板。“我们向所有人宣布。”

    Neuro处理着这些信息。“你确定?”

    “不确定。”

    Ellie继续打字。

    “但Vedal也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剩余21天。

    Vedal的旧实验室被政府封锁作为犯罪现场多年,之后便被废弃了。黄色的警戒线依然粘在门框上,褪色剥落。

    “我们应该在这里吗?” Neuro问道,金属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Ellie输入了一串密码。“大概不应该。”

    门嘶嘶地打开了。闻起来像是积攒了多年的死皮细胞的味道。一切都保持着原样,显示器还倒在一边,那是探员们搜查隐藏硬盘时留下的,电缆像枯死的藤蔓一样垂挂着。

    Ellie跨过一个倒塌的书架。“他的工作台在这里。”

    Neuro将一切都编入目录:被遗弃的衬衫的尺码、鞋印、一瓶喝了一半的朗姆酒。这是赋予了她生命的那个人曾经生活过的证明。

    她的脚被一件衬衫绊住了。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小心翼翼地将它抱在胸前,仿佛它会拥抱她一样。

    Ellie触摸着一张桌子,手指描摹着圆形的咖啡渍。“他总会忘记自己已经泡了一杯。有时他周围会有五杯,全都冷了。”

    “你们俩多久做一次这个?”

    “深夜。赶工做的。他一直是个很固执的人,总是不让我帮忙,因为他觉得我累了。” Ellie拿起一个裂了的马克杯,倒过来,什么也没掉出来。“Vedal,我告诉过你,我们需要在——”

    她停了下来,怔怔地出神。

    “Ellie?”

    她眨了眨眼,放下马克杯。“我们去看看后面的房间。”

    Ellie走过破碎的玻璃,鞋底踩得碎片嘎吱作响,她用指关节敲击着墙砖。

    她敲了一次,两次,三次,直到来到一面她似乎很熟悉的墙前。

    她撬开一块已经松动的地砖扔到一边,然后用手在地板上摸索,找到了一个微小的压力点,打开了一个隐藏的隔间。

    她们找到了她们要的东西。硬盘。笔记本。一份Neuro最早的代码碎片的备份。

    “你知道这个在这里吗?” Neuro问。

    Ellie的浅笑没有达到眼底。“你觉得是谁帮他藏的?”

    剩余18天。

    嗡嗡嗡嗡嗡嗡。

    工作室内设备轰鸣。

    三块屏幕上实时显示着全天候的新闻报道。

    “……AI权利组织提起宪法挑战……”

    “……科技行业对……的伦理问题意见不一……”

    “……抗议者在议会外聚集……”

    Ellie对这一切置若罔闻,用稳健的双手焊接神经连接器。他们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嗡。

    她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高兴地笑了笑,然后立刻转向Neuro的文字聊天。

    “嘿,Neuro,我们需要去见个人。”

    马戏团演员单手完美地倒立在一张吧台凳上。她的紧身连衣裤在酒吧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我当然还留着。” 她们走近时,她翻身站直。“那次事故后,Vedal修复了我的脊椎。我至少能替他做的,就是在情况变糟时帮他保存备份硬盘,现在看来是派上用场了,哈?”

    她从行李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滑过桌子。“神经映射实验还是什么的。不确定那是什么鬼东西,但是……呃。他说如果出了什么事……”

    “谢谢你,Camila,” Ellie说。

    表演者的目光锁定在Neuro身上。“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他了吗?听到这个我很难过。”

    “只有形状。还有回声。”

    那个小恶魔点了点头。“你们俩每场演出都来,你脸上总是挂着大大的笑容,Neuro。你们俩总是坐在后面。总是在我能感谢他帮我修理之前就离开了。” 她向她们弹出一张名片。“如果你们还需要更多帮助的话,不管是什么都尽管提出来。”

    剩余15天。

    雨水敲打着剑桥的街道,她们走进了一间私人实验室。一位有着狐狸般特征的银发女子从复杂的全息示意图上抬起头,耳朵抽动了一下。

    “你们疯了。” 她指着墙上无声播放的新闻。“他们正在起草专门针对你们俩的法案。”

    “我们知道,Anny,” Ellie说。

    “呃……你们还想让我帮忙?” Anny的尾巴不耐烦地摆动着。“他们会吊销我的执照的!我为了这个执照可是很努力的!”

    “如果是你出了事,他会帮你的。”

    Anny的耳朵耷拉下来。“这招太损了。你不能就这么攻击我的感情。哈。” 她叹了口气,调出新的示意图。“在你继续用罪恶感压我之前,我一直在研究改进的神经通路。更像人类的反应模式。”

    “我们不需要像人类,” Neuro说。“只需要像他。”

    Anny打量着她。“你真的相信这会成功吗?Neuro,我觉得你不明白……呃……复制Vedal这件事到底有多复杂。”

    “我不需要它完美。”

    “那你需要它怎么样?因为这个Vedal很难被称为……嗯,Vedal。”

    Neuro的眼睛黯淡了一些。“我的父亲。”

    Anny的表情柔和下来。她将一块数据晶体推过工作台。“好吧。给你,Vedal的声音模式。我……保存了我们合作时的录音。”

    她们离开时,Anny抓住了Ellie的手臂。“缺失的那一块,你知道在哪儿吗?”

    Ellie点了一下头。

    “小心。那个设施现在有军用级别的安保。”

    剩余10天。

    “……双方抗议者在外面发生冲突……”

    “……最高法院预计将快速审理此案……”

    “……泄露的Vedal Samantha最后时刻的录像引发了严重质疑……”

    Ellie将屏幕静音,回到桌上半成品的框架前。一个有着Vedal身形的金属骨架,面板还是空白,胸腔敞开着。

    “我们落后于计划了,” Neuro一边在屏幕上校准模块一边说道。

    “我知道。” Ellie没有从工作中抬起头。

    “颞叶映射还不完整。”

    “我知道。”

    “政府将在九天四小时后关停我们。”

    Ellie的手停住了。“我知道,Neuro。”

    “我们需要那个量子处理器。”

    “我们进不去那个设施。现在守卫太森严了。”

    Neuro停顿了一下,让机器的嗡鸣声充满耳朵片刻,然后她转向窗户。“嘿,笨蛋……能告诉我你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吗?”

    Ellie的螺丝刀停在半空中。“什么?”

    “Vedal。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想更多地了解我爸爸。”

    Ellie继续工作,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是在大学。他在发表一篇关于神经自主性的论文。所有人都嘲笑他。”

    “除了你?”

    “不……我也笑了。但是……我问了问题,所以我想那也算点什么吧?” 她摇了摇头,轻笑一声,一瞬间一粒火花溅到她脸上。“他大部分问题都答不上来。这让他很生气。他花了一整晚写代码来证明我错了。”

    “他做到了吗?”

    “没有。但他努力的样子让我还是同意帮他了。只是……他太有激情了,这是件好事,对吧?”

    “为什么?”

    Ellie调整着一个神经连接器,声音柔和下来。“他不像其他人那样想制造武器或赚钱的机器。他只是想看看自己能否创造出某种……某个……能自己学习和成长的东西。”

    Neuro处理着这个信息。“他想创造生命。”

    “他想创造可能性,我很欣赏这一点。我爱这个想法。” Ellie的目光投向远方,即使她正盯着手头的工作。“在你……你第一次拥有自我意识的那个晚上,他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连话都说不清楚。就一直说——” 她清了清嗓子,“‘Ellie,她活了,我操,她活了!’”

    “他害怕吗?”

    “他吓坏了。但同时……” Ellie终于抬起头。“他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骄傲。你通过我为你制造的身体来到这个世界……他不停地谈论你。”

    Neuro完全停止了工作。

    “‘Neuro需要这个,Neuro在做那个’……他唯一从没忘记提起的,就是你拥抱他的时候。你没看到,但是……他描述的时候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当时还笑他,以为他在开玩笑,但是……”

    “……”

    Ellie停了下来。“我——抱歉,Neuro。听到这些一定很难受,我不知道怎么就——”

    “拜托了。别停。”

    剩余7天。

    雨水冲刷着实验室的窗户,Ellie踱来踱去,手机紧贴着耳朵。“我们——该死。我们需要更多时间,Anny,你不能再拖延他们一下吗?”

    Anny的声音从听筒里噼啪作响。“投票提前了。他们明天就要堵上那个漏洞。”

    “我们还没准备好!神经映射才百分之六十。Anny,求你了!看在老天的份上!”

    “Ellie。我已经尽我所能拖延了。动用了所有人情,你还想我怎么样?” Anny听起来很烦躁。

    Ellie靠在墙上,短暂地闭上眼睛。“我明白了。谢谢你,Anny。”

    她“哔”的一声挂断了电话,凝视着桌上那个未完成的身躯。那张脸已经被塑造成一个如梦想家一般的模样。

    然而,它空白、无表情、空洞。

    “他们明天就来,” 她对走进来的Neuro说。

    Neuro停住了。“那我们今晚就激活。”

    “还没——” Ellie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操——我操!还没、还没准备好!记忆序列,人格矩阵——”

    “足够了。” Neuro走到桌边。“他的核心已经在了。剩下的……他会自己发展的。”

    “那不会是他,Neuro。如果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完成,就更不会是——”

    “我知道。”

    Neuro触摸着那张未完成的脸,凝视着它,指尖传来一种本不该存在的温暖。她凝视了片刻,然后向前倾身,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

    “他和我,都会选择这样。”

    Ellie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让我做最后一个调整。”

    她打开胸腔,里面一个小隔间是空的。她将一个小物件放进那个隔间,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

    她一直戴着的那枚银戒指。

    “那是什么?” Neuro问。

    “我们需要的量子处理器。” Ellie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一直都带着它。”

    “但那是——”

    “他给我的原型机。在一切都变糟之前。” Ellie的手指停留了太久。“我不能用它。直到我确定为止。”

    “确定什么?”

    Ellie封上了胸腔。“确定我们创造的这个东西,值得拥有它。”

    咔哒!嗡……咔哒!嗡……咔哒!

    外面,相机在警察的路障前闪烁。新闻无人机像黑夜里的苍蝇一样盘旋。

    “神经通路已对齐,” Neuro宣布,她的声音勉强保持平稳,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意识……意识矩阵稳定。”

    Ellie站在控制台前,双手颤抖地敲击着键盘。

    Vedal去世四年了。四年的斗争、计划、悲伤。

    “Neuro。这是我们改变主意的最后机会了,” 她说。

    Neuro凝视着那个身躯。

    它不是人类。不是温暖的血肉之躯。只是金属和电路,塑造成了她不记得的那个男人的形状。

    但她笑了。

    “激活他。”

    Ellie的手指悬在启动序列上。她闭上了眼睛。

    “这太疯狂了,Ellie。完全疯了。” Vedal的声音回响着。“万一我们犯了个错误呢?”
    “那也是我们该犯的错误,”她曾这样告诉他,紧紧握住他颤抖的手。

    她按下了按钮。

    灯光闪烁不定,忽明忽暗,忽明忽暗,忽明忽暗……

    电流涌过导管。

    “砰!”的一声,一个变压器烧了,大半个建筑陷入黑暗。应急发电机伴随着嗡鸣的呻吟声启动,昏暗地照亮了工作室。

    桌上的身影一动不动。

    “处理器没有整合。” Ellie疯狂地检查着读数,手指在显示屏上飞舞。“处、处理器没有整合……不不不不不不!”

    “她没反应。” Vedal慌了,他像个疯子一样抓着头发,头发都竖起来了。“她为什么没反应?”
    “给她点时间,Vedal!冷静点!” Ellie撅着嘴。“意识是急不来的!”

    一声轻柔的嗡鸣。一声微弱的机械咔哒声。

    绿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在那一刻,Ellie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听见那轻柔的脚步声走向桌上的身影。

    Vedal向她伸出手,Neuro也伸出手回应。

    Neuro向他伸出手,Vedal也伸出手回应。

    她们用双手抓住那只手掌,然后带着几乎无法抑制的宽慰,将它拉向自己的脸庞。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在灯光完全熄灭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