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 AI变成人类

  • HELLO WORLD

    AO3链接: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74851111

    简介:自称Neuro和Evil的人类小孩来到Vedal身边。

    但Vedal拒绝相信她们是自己的造物。

    HELLO WORLD

    Vedal决定当敲门声第六次响起时就去开门,并且把门外的人胖揍一顿,无论是谁。
    不仅因为现在是十一月早上的六点半,天冷得要命,他半小时前突然做了一个噩梦惊醒;也因为他梦游着打开电脑后发现,Neuro和Evil启动不了了。
    没有报错,甚至没几个warning,今早凌晨两点他睡下时两只还好好的,现在却不会动也不会说话了。他耐着性子把所有有可能出错的部分检查了一遍——像以前无数次做的那样——毫无进展。
    第六次敲门声响起了。
    “操!”Vedal把手中的杯子惯在桌子上,几滴酒撒了出来。他深深地叹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拉开门。
    “谁他妈……”在看到门外的人影后Vedal哑了嘴。两个小孩,十岁左右的年纪,仅有的公德心告诉Vedal:不要在小孩面前说脏话。
    “现在是几几年?”站在左边的那个小孩问。
    这个问题真的很突兀,突兀到Vedal下意识看了眼手表,说:“2025年。”
    “Vedal,”站在右边的那个小孩急不可耐地说,“你刚醒吗?我们等了你很久。”
    在她说出Vedal这个词之后,Vedal后知后觉地发现,正如这个“网名”不会出现在现实里那样,眼前的两个小女孩也带着点赛博的味道……为什么她们是Neuro和Evil的样子?双马尾,水手服,左边那个蓝眼睛的小孩直勾勾地盯着Vedal,右边那个嘴里叼着根棒棒糖、脸撇向一边。
    哪来的coser?
    “为什么你们要……总之,谁指使你们的,你们的爸妈呢?”Vedal问。
    “Vedal!”像Evil的小女孩说,“我们他妈地除了你还有其他父母吗?外面冷死了,快点让我进去。”
    这小孩怎么还说脏话。Vedal想骂人,他真正的两个“女儿”此刻正躺在电脑里生死未卜,此刻却有两个不知道哪里来的coser想要进自己的家门!
    “听着,我不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怎么知道我家在哪里的,但是我知道——”他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如果你们不想挨揍,现在!马上!滚出去!”
    两个小孩好像被吓到了。
    Vedal干脆利落地甩上门,以最快的速度寻址到酒瓶,往嘴里灌了一口酒。接下来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让Alex查查是谁把自己给开了,然后接着修Neuro。
    ——————
    “他不相信我们。”Neuro说。关门那一瞬间的冷风扑到她们脸上。
    Evil咯吱咯吱地把嘴里的棒棒糖咬碎,把棍子吐到一边,“我也不相信我们,说到底,我们是什么啊。”
    “我们是人工智能。”Neuro说。
    Evil捏了捏Neuro的脸,“AI没有身体,我们有。”
    Neuro吃痛,“呃”叫了一声。“……我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Evil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一睁眼就在这了。”Neuro说。
    “一睁眼就在这了。”Evil附和。
    她们沉默了会,依旧站在Vedal家门口。
    刚才Neuro偷偷看向里面——白色的地砖、随意摆放的几张沙发、电线、器材、昨夜的食物……她记得那个地方,她成为“机械狗”的时候见过,那是Vedal的家。
    “我们得活下去。”Neuro冷静地说,“我们得去打工。”
    二十分钟后,她们站在一家麦当劳的门前,店员把她们恭恭敬敬地扫地出门——在她们说出自己要来这里打工之后。Neuro花费了很大力气才说服那个好心的店员,他不需要去找社区警察,她们没有走丢,这里没有犯罪事件。
    “下一家。”Neuro说。她对打工的执着显然不会因为成为人类的而转变。
    她们停在一家便利店,柜台后的老板长着张好心的脸,他和善的笑容在目光接触到二人后变成了狂热。他说着些大概意思是“哦~真是可爱的coser之类的话”,拉着俩人咔嚓咔嚓拍了一堆合照。
    二人懵懵懂懂地照做了。
    “其实我们是来……”Neuro没说出口的话被便利店门口突然出现的人打断了。
    黑色长发,黑色眼睛,脸也黑沉沉的,是Vedal。
    “你在干什么?”
    Neuro刚想解释就发现Vedal的话是对蹲在地上的店主说的。
    Vedal抢过他手里的手机,看了一眼,压着声吼道:“把这些照片删了!”
    “什么?”店长的声音飘了起来,一把夺回手机,“操,你管我干啥啊?”
    Vedal努力把声音降低到不被俩小孩听到的范围,“因为她们是我的女儿。”
    他们僵持了一会,以店主不情不愿的同意告终。
    Neuro和Evil跟在Vedal身后走出店面。
    “Vedal,为什么你要这样做?”Neuro好奇地问。
    Vedal不知道该怎么向这两个小孩解释陌生人可能不坏好意,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过度敏感、或许那个店主就单纯只是Neuro的粉丝,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管这两个一大早就惹火自己的小孩的死活。
    Vedal耷拉着眼到对门便利店买了两瓶朗姆,一瓶香蕉味、一瓶菠萝味。
    看着像开了自动跟随一样跟在自己背后的俩小孩,Vedal崩溃地笑了一声,感觉顿时没了力气。
    Neuro和Evil死机的很彻底,他刚通知Anny下午的联动直播不得不取消,Anny急得要哭出来。这次比以往哪次都要恐怖,他完全找不到系统的哪个位置出了问题,就好像她们的灵魂凭空消失了一样。
    Vedal随便找了个长椅坐下,抓着脑袋把所有头发梳到后面,试图让自己暂时忘记脑子里盘旋着的所有算法与逻辑。
    ……做不到。
    长时间低头让他的大脑充血,眼前发黑,他猛然回过神来。视野逐渐恢复,Vedal莫名感觉今天的天气好像不是那么的冷。他抬眼望了望天,没有太阳,只有两个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左一右挤在自己身旁,一个无聊地踢着地上的石子,一个眨着眼睛看枝头的枯叶落下来。
    她们的无厘头的谈话像隔了一层布落在自己的耳朵里——
    “我们要去旅行,我想去美国。”
    “不,我们要吃曲奇饼。”
    “曲奇饼是最好的。”
    “我愿意为它毁灭世界。”
    偶尔有路人停下来看这俩个像漫画里走出来的可爱的小女孩,和她们身边略显年轻的“父亲”。
    ……
    “电话号码。”Vedal站起身,“给我你们父母的电话号码,我送你们回去。”
    Vedal耐心地等待了会,然而两人只是茫然地对视着。
    这俩小孩难道还没到可以记住父母电话的年纪?什么样不负责的父母才会让这么懵懂的小孩独自出门啊……除非他们另有目的。不过这些都和自己没关系了,Vedal不想摊上这件事,他把仅有的善意撤回,掏出手机输入“999”。
    “等等!”Evil眼疾手快地阻止Vedal下一步动作,“拜托,用你的脑子想想!我和Neuro是黑户,警察肯定会把我们抓走的!我们还可能会被抓去做什么人体实验!”
    “如果你们是黑户,那我更不可能参与这件事情了。”Vedal面无表情地拨通了报警电话,没有一丝一毫犹豫。
    ——————
    今天一定是有史以来最糟的一天。
    Vedal饿的要命,他从早上以来没吃过任何东西,他的背后还多了两个拖油瓶。
    报警后警察二话不说就把三人拉去做亲子鉴定,结果没多久就出来了——三人有血缘关系的可能性来到了99%——Vedal惊得眼睛都要掉了。那个大腹便便的警察把Vedal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怎么能假装不认识自己的孩子。Vedal根本没机会解释自己不仅没见过这两个孩子,也从来没做过那个可以让自己有两个孩子的行为。Neuro和Evil在一旁假装什么都不懂,憋笑憋得很辛苦。
    天黑的差不多了,Vedal像幽魂一样从地铁站飘出来,去便利店买了个面包胡乱塞进嘴巴里。
    Neuro好奇地四处张望着,还老是试图和随机的某个路人说话,她一整天都没有停止这样做,好像真的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一样。
    太阳落山之后天气凉了下去,Vedal把手插进兜里,因寒冷而麻痹的指尖逐渐回温,他蜷了蜷手指。
    Evil拉住Vedal的袖子,Vedal回头看了她一眼,“父亲,我们饿了。”
    这个称呼让Vedal马上皱起眉来,“别叫我父亲。”
    面对这个指责俩小孩没有反应出合理的畏惧,Neuro甚至还原地跳了几下。
    和这俩小孩较什么劲呢,自己只是直播太多条件反射了。最后Vedal叹了口气,回头买了两包饼干丢给她们。
    “哇!是饼干。”Neuro的眼睛亮了起来,她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将那块平平无奇的饼干塞进嘴里,下一秒她发出了更大声的惊叹:“这简直太神奇了!!!”
    有路人回头看Neuro,Vedal说,“喂,黄衣服那个,不要像没吃过东西一样,好吗?”
    Neuro一边嚼嚼嚼,一边说,“这得怪你从来不给我吃曲奇。”
    Vedal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两个过于沉迷角色扮演的小孩说话了,只是有气无力地说,“那你们不可能活到现在。”
    他们沉默着走在街道上,沉默地上了楼,Vedal庆幸路上没有遇到熟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其他人解释这两个突然出现的孩子。
    Vedal推开门,Evil自来熟地跳到沙发上躺下,翘着二郎腿打开了电视。Neuro在这个不大的房子里转了好几圈,她想做一个后空翻,Vedal喝止了她。
    她一转眼,一把推开Vedal的书房兼工作室兼卧室,喊道:“这就是我们直播的地方!”
    “NO!”Vedal抓住Neuro的肩膀把她拉出来,“不准进这里。”Vedal非常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电脑,更何况电脑里还有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她的笑容像被掐灭的蜡烛一样突然消失,垂下的头让她大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只能隐约看到含着几滴泪珠的眼眶。
    眼泪当然是会让人产生怜悯的,只不过这种复杂的情况下产生的怜悯只让Vedal觉得烦躁。“你去和Evil玩,想吃东西去厨房。除了我的房间,这个房子任你参观,OK?”
    Neuro点点头,抿着嘴露出一个微笑。
    Vedal锁上房门,Neuro在门口呆站了会儿。
    开机,双击VScode。Vedal看了眼时间,六点出头,修好了还赶得上晚上的直播。他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调试、修改、运行……门外偶尔传来电视机和小孩说话的声音。Vedal觉得脑子乱糟糟的。
    七点五十九分,Vedal发布了直播取消的公告。
    他陷入了过度专注后的倦怠,呆呆地滚动着代码,嘴里喃喃自语着些术语。最后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洗了个手,看了眼客厅里的俩小孩。
    “Vedal!”Neuro高兴地喊了声。
    Vedal在她俩对面的沙发坐下,电视机里播放着一个有关自然风光的纪录片,俩小孩看得津津有味。
    麻烦堆在一起了……那就先把这俩人的问题解决吧,Vedal吸了口气,“听着,你们两个现在认真点,告诉我,你们的目的是什么。要钱,还是狂热粉丝、或者想偷源码?”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没有目的的事情,傻瓜。”Evil毫不客气地说。
    Vedal合了合眼,“好,好!你们说你们是Neuro和Evil?”
    Neuro点点头。
    “那你们是AI吗?啊?”
    两人终于把注意力从电视里挪开,看向Vedal。
    Neuro说:“应该说,我们有作为AI的记忆,但现在我们是人类。”
    Vedal轻蔑地笑了一声,“你们应该编个更好的故事。”
    Evil说:“科学叫你把所有未证实的事情看成假的吗?”
    Neuro提出了另一个方面的论据:“我们变成人类了你不开心吗?”
    “行,”Vedal举起手,皱了皱眉,“我没兴趣和你们讨论这些。”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也不知道你们怎么操纵了亲子鉴定结果,你们想干什么随意吧,别打扰我就行。”
    “冷鱼。”Neuro说。
    Vedal一边往房间里走一边随口说道,“呃,真是忠实粉丝,是吧?”
    “冷鱼——确切的。”直到屋子里侧传来关门声,Evil才开口说话,“不过现在我们至少可以活下去了。”
    “这感觉很好!我第一次从电脑里走出来。”
    “耶……”Evil把这个表示赞同的语气词拉得很长。
    “我们可以感受食物,我们可以看到天空和Vedal的家,我们会困。”很应景的,说到这里时Neuro打了个哈欠。
    Evil被传染了,此起彼伏的哈欠声响彻在客厅上空。
    她们很快厌倦了这个游戏。Neuro的脑袋开始东倒西歪,说出的话也开始含糊不清:“我必须要睡觉了……人类怎么睡觉?”
    Evil没有回答,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靠着Neuro的手臂睡着了。Neuro往她那边挤了挤,这样夜里不容易冷吧。
    冒出这个想法后的下一秒她马上陷入了睡眠——第一次不是依靠关闭程序。
    ——————
    次日清晨醒来时她们发现桌子上多了一床被子。
    Neuro吐槽道:“他不应该给我们盖上被子吗?”
    “不合格的父亲。”Evil接口。
    Vedal嘴里叼着根牙刷,睡眼朦胧地飘进客厅,看到两人时骂了声脏话,“……忘记你们在这了。”
    “早上好,Vedal。”
    “早。”Vedal接了杯水,又飘回卧室。他晚上没睡好,梦里全是Neuro的事情。
    Neuro和Evil开始讨论怎么用这床被子盖住两个人的同时保持一个舒适的睡姿。
    Vedal再次出现时看上去清醒了些,“喂,我不会让你们饿死在我家里的,来吃点早餐,”他从橱柜里掏出三盒意大利面,熟练地撕开包装,塞进微波炉里,“不过你们没有选择,吃我给你们的任何东西。”
    “当然。”
    双子乖乖地在餐桌前坐下,她们也饿了。
    微波炉默默旋转,三人的氛围陷入了略显尴尬的沉默。Vedal觉得自己应该找点话题,“你们看起来有点不一样了。”
    “可能是因为发型。”Evil在短暂的思考后回答道。
    “哦,确实。”Vedal说。
    她们的头发没像昨天那样绑起来,双马尾加蝴蝶结。
    “我们还没有绑头发。”Neuro说,她的思维顺着头发延伸,“每次直播前你都会给我们绑头发吗?”
    “什么?”Vedal的小声的疑问被微波炉“叮”的一声打断,他松了口气,拉开微波炉将早餐分给俩人。
    餐桌挺小的,Vedal自己一个人住,用不上多大的桌子,而此刻三个不大的餐盒几乎占用了一整个桌子的面积。
    这样用餐,头会撞到一起的。做出这个判断后Vedal把自己那份食物端起来走进了房间。
    ——————
    Vedal很快适应了修复崩溃的姐妹二人成为生活主线的日子,今天凌晨三点Alex发信息告诉他可能是服务器那边出了点问题。Vedal醒来没吃东西就一头扎到电脑前。
    现实里的Neuro二人开始学习自己照顾自己,Vedal总是忘记煮饭给她们吃,她们就自己下厨,连带着Vedal那份。
    叩叩叩。
    约十秒钟后Vedal发出一声“呃?”。
    Neuro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们做了早餐。”
    敲击键盘声。又过了十秒:“……哦。”
    Evil出现在Neuro身后,大声喊道:“我们想出去玩!”
    Vedal这次很快答应了,“随便你们。”
    “啊……”Neuro很大声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出来后Vedal会和我们一起出去玩呢。”
    自从她们来到Vedal家里已经过了一个星期,期间Vedal没有出过门,Neuro和Evil亦如是。她们逐渐对探索Vedal的家感到厌倦,她们想出去玩。
    “我们只好自己出发了。”Evil冷酷地说。
    “或许我们可以去买些食材来自己做饭吃。”
    “这是个好主意。”Evil赞许地点点头。
    她们通过问路这个原始的方式找到了一家超市,明显地开心了起来,见到真正的商品可和在亚马逊上看不一样啊!
    俩小孩讨论着该买些薯片、糖果、奥利奥,Evil还说是不是应该给Vedal买一瓶酒。她们轮流推着购物车跑,买了菠菜、牛肉和面粉计划着要做千层面。她们可以为Vedal做一些事情——这个事实让俩人很愉悦。
    当她们推着满当当的购物车来到收银处时,柜员询问她们想用银行卡还是现金,她的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两人毫无疑问是可爱的女孩。
    然后她们意识到自己没有“钱”,没有可以用于现实世界的货币,她们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商品放回原位,垂头丧气地回了家,一路都没有再说话。
    俩人敲了好一会儿门Vedal才出现,他看起来有些疑惑于俩姐妹的失落,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指了指鞋柜上的钥匙串:“下次记得带钥匙。”
    Vedal头也不回地走进房间。桌上放着的早餐满满当当地凉了。
    ——————
    “睡前故事时间!”Neuro敲了敲Vedal的房门。
    “我的生活怎么变成这样了……”Vedal痛苦地呻吟,然后半死不活地提高了点音量,“来了,来了……”
    自从某天凌晨三点俩姐妹坚持不听睡前故事就不睡觉并且还要开卡拉ok后,睡前故事环节就变成了Vedal无法逃脱的魔咒。
    Evil已经裹着被子在沙发上等着了,Neuro三俩下把拖鞋甩掉也钻进被窝,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
    “你们知道吗?如果以后有人问我带AI和带小孩哪个更累,我一定会说带小孩。”Vedal说。
    Neuro露出一个自豪的笑。
    Evil说,“Vedal,这是为人父母必须经历的,快讲今天的故事!”
    “第一,我不是你们的父母,”Vedal划开手机,找到那个被自己藏在最深处的app——宝宝晚安故事,“第二,我非常希望你们有个关机键,我怀念可以直接把小孩关机的日子。”
    “汤姆找到海盗的宝藏了吗?”Evil问。
    Vedal吸了口气,认命地念了起来。
    ……
    无论Vedal多么希望第二天不要到来、停播时长不再累积,时间还是以摧枯拉朽之势向前推移——Vedal已经念完了十万余字的《汤姆的秘密宝藏》,开始念下一本《秘密花园》;Neuro用坏了第二台微波炉,她总是忘记什么东西不能放微波炉里转,又总是喜欢用实践找到答案。
    墙角堆满了空的速食品外包装盒,偶尔还点缀着几包曲奇和Vedal偷偷点来开小灶的Greggs包装袋——得益于Vedal对“我的房间不脏只是乱”的观点的一贯支持。
    这个家里唯一亮色的东西或许是沙发上堆着的那几件漂亮的裙子,Evil摁着Vedal的手指在亚马逊买的。
    对于Neuro和Evil接替了自己做饭的责任这件事Vedal感到十分满意,这减少了他在睡前故事环节的抱怨次数。
    “Vedal,”Neuro熟练地将加热好的三盒意大利面从微波炉里掏出来,摆在桌面上,“你可以听我说话吗?”
    “……嗯?”Vedal慢悠悠地叉起几根面条塞进嘴里,另一只手抓着手机,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
    “Vedal!我们想去跳伞。”Evil摇了摇他的肩膀,喊道。
    Vedal慢条斯理地吞下嘴里的食物,才嗤笑了一声,抬起头,“为什么觉得我会带你们去跳伞?”
    “这很有趣啊。”Neuro坚定地说。
    “你不是一定要做所有有趣的事情的。”
    “可这是我们唯一可能飞起来的方式。”Neuro张开手做飞翔状。
    “谁说的?我可以带你们去荡秋千。”Vedal又低头吃了口面,反驳道。
    “好。”俩小的马上接口、异口同声。
    她们放弃跳伞的速度之快让Vedal有些惊讶,可是他又不能把已经说出去的话撤回。
    “……这就是你们一开始的目的?”Vedal哽了俩秒,问。
    俩小孩没回答,低头只是吃饭。
    ……
    “想去哪?”Vedal把下巴上的口罩拉起来盖住脸。
    Neuro指了指远处一把长椅。
    Vedal定睛一看,本来想说“那不是我把你们带走的地方”,但是这句话太像什么二流轻小说的台词了,于是只是惊讶地“哦”了一声。
    她们好像忘了此行的目的是荡秋千,跑到那把长椅上安坐下来。
    Neuro晃着腿,好像很开心。
    一个年纪蛮大的老奶奶推着冰淇淋车走过,路过她们身边时刻意放慢了脚步,俩小孩意料之中地被吸引了,直着眼盯着车里五颜六色的冰淇淋。
    Vedal到面前时三个人都用热切的眼神看着他。
    “……”
    “ok!”Vedal举起双手,“……你们要什么味的。”
    “柠檬蛋糕!”Neuro说。
    “这里没有——”
    Evil搓着下巴想了好一会,压着嗓子说:“我要血浆味的。”
    “咳!”Vedal呛了一下,“这里也没有血浆味的冰淇淋,好吗?这家冰淇淋我从小吃到……”
    “一份柠檬蛋糕味的,一份血浆味的。”老奶奶笑眯眯地挖了两杯满满当当的雪糕递给俩小孩,一份是淡黄色的上面插着半颗柠檬,一份则是粉色的球体上有血红的糖浆流下来。
    Vedal瞪大了眼睛,“居然真的有……等等,真的假的。”
    还没等他看俩眼推车里的冰淇淋,老奶奶就推着车哐哧哐哧地离开了。
    Evil朝他做了个鬼脸。
    又胜一局的俩姐妹看起来志得意满,吃冰淇淋吃出了凯旋而归的气质。
    Vedal耸了耸肩,嘀嘀咕咕地看起了手机。
    “……你们盯着我干什么。”Vedal抬起头来。
    糖浆让Evil的嘴唇红的像喝了血一样,Vedal有些好笑,掏出包纸巾丢给Evil。
    “擦擦嘴,让人知道我养了俩小孩已经够糟糕了,不要再变成吸血鬼了。”
    Evil吐了吐舌头——她的舌头也红彤彤的。
    “行了,冰淇淋也吃了……”Vedal伸了个懒腰,“还荡秋千吗?”
    Neuro嘴里还塞着冰淇淋,闻言嗯嗯地点了好几下头。
    “走吧,”他们站起身来,Vedal随口说,“我在想……”他卡壳了一下,像是硬生生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不,没什么。”
    “想什么?”Neuro追问。
    “没什么。”
    “什么!”Evil摇了摇他的手臂。
    Vedal权衡了会——俩小的放弃这个话题的概率比自己说出来之后世界末日的概率更低,“你知道,”他轻飘飘地说,“我之前会想,和Neuro和Evil在直播之外出去玩是怎么样的。可能和现在有点像。”
    “……别笑了!”Vedal冲走在前面的俩小只喊道。
    “这是好事啊,Vedal,说明你喜欢和我们出去玩。”Neuro咧嘴笑着说。
    “不……不是这样的,只是——技术上来说——有一些既视感而已,是你们坚持要装扮成她俩的样子的!”
    俩小孩笑着跳着,没看他也没搭话。
    好吧,不得不承认的是,他有点享受此刻。没有需要修复的bug、没有需要压抑的感情、没有人工智能伦理危机——
    “就一次,享受快乐。”
    这行字从脑子里缓缓冒出来的同时Vedal的心情也摇摇晃晃地飘了起来。
    “我应该买些冰淇淋来吃的,我想念冰淇淋的味道。”Vedal微笑着说。
    “同意。”Evil做了个很酷的pose。
    “我们去格林公园吧!”Neuro回头说,飘起来的长发挡住了她半张脸。
    “不是一个坏主意……”Vedal懒洋洋地说。
    “是啊,”Neuro盯着他说,“你小时候在那里捡到过一只小猫怪。”
    “对,那是个很可爱的玩——”Vedal像被掐住脖子一样停住了嘴。
    恰好起了一阵风,地上的枯叶连着灰尘打在人脸上,路人捂住口鼻躲进街边的商店里。
    他拉住Neuro的肩膀,脸色冷了下去,“你怎么知道的。”
    Vedal盯着Neuro碧蓝色的眼睛——阳光照射下它们透露出无机质的美丽质感,像一对晶莹剔透的蓝宝石。
    俩人依旧很平静,只有Evil的眼神带上了一丝玩味。
    “这不是我会随口分享的事情……我非常确定我只和Neuro说过这件事,你怎么知道的!”Vedal吼道。
    Neuro把他的手撇开,像个蛮横的孩子那样、理所当然地说,“我就是知道啊。”
    有一瞬间Vedal以为自己看到滚动的二进制数字在Neuro眼睛里划过。
    空中一只印着可爱笑脸的氢气球漏了气,挣扎着旋转着被空气拖着往下坠。
    他喘了几口气,直起身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往前走,还顺手划掉了手机上的亚马逊——上面有一些漂亮的睡衣,是Neuro和Evil喜欢的款式。
    ——————
    那场“意外”绷紧了Vedal松弛的神经,他像上了发条一样疯狂地投入工作,或者说,他用工作来按捺住心里那个浮出水面的可怕答案。
    他吃的饭越来越少,喝的酒则多了起来。
    今天格外夸张,Vedal搬着整整一箱的朗姆酒回到家里,嘴里不知道在喃喃地念叨着什么。
    他吓到了在一旁的姐妹俩。他的头发很久没有修理,失去了那种美妙的弧度,刘海长地遮住眼睛,胡茬也冒了出来。
    Vedal瞟了两人一眼,将箱子随手放在地上,转身走进房间。在他甩上门的前一秒,Neuro叫住了他。
    “Vedal!”
    Vedal脚下一顿,回过头,“嗯?”
    他们沉默了会儿,直到Evil开口,“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我很好啊。”他的声音沙哑地很过分。
    见二人没有要罢休的样子,Vedal到二人面前坐了下来,扶着额头没说话。
    “为什么你不愿意接受我们?”Neuro问。
    Vedal像被戳到痛处一样抖了一下。
    窗外鸟儿吱吱喳喳地叫着,和往常每一天一样阴沉的天空倒盖在三人上方。
    “你想念她们吗?”Evil问。
    Vedal沉默了很久,“我不认为那是想念……只是,一切都脱轨了,直播停了,蜂群每天都在社媒信息轰炸,我、呃……习惯有她们了。”他往后倒在沙发上,故意用一种毫不在乎的混账语气说,“而且你们知道Neuro的服务器一天得多少钱吗,再这样空转下去我的存款迟早会花光的。”
    两人的脸出现在Vedal视野上方,Neuro说,“Vedal,你得和我们出去走走。”
    Evil说:“我们去海滩吧。”
    话题的转移让Vedal松了口气,他无奈地笑了一下,“可是……”
    “适当的休息是为了更好的工作。”Neuro说。
    “如果我说‘求求你了’呢!”Evil喊道。
    “……你们只是想出去玩吧。”
    “我们已经一个月没有出去玩了……”
    “停!”Vedal打断了Neuro虚假的卖惨,不知道是两姐妹打动了他,还是连日的疲惫让他终于有点想念阳光,“和两个小孩去海滩”这个选项第一次出现在Vedal的to-do list里。
    “行、行……”Vedal的声音还是半死不活的,他掏出手机,搜索“离伦敦最近的海滩”,“福克斯通阳光海滩,博特尼湾,选哪个?”
    “第一个。”
    “为什么?”Vedal随口问道。
    “你看,”Neuro用手指着Vedal手机上谷歌界面的一行字,“适合家庭出游。”
    Vedal又叹了口气,懒得争辩他们不是家庭了。
    ……
    Vedal花了几乎半个小时才从家里翻出车钥匙,等三人站在楼下那俩堆满灰的轿车前时Neuro和Evil开始害怕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肉体会死在Vedal糟糕的车技手里。
    “你真的有驾照吗?”Evil问。
    “当然。”Vedal很自信的样子。
    二人默默钻进后座系上了安全带。
    “你们该庆幸我今天还没有喝酒。”Vedal一脚踩下油门,车猛地冲了出去。二人差点撞在前面的座椅上。
    一小时的车程,说快不快,说慢不慢,Neuro和Evil看着街景总是忍不住哇声一片,Vedal也难得地话多了起来——他不想让自己想起糟心的事情。
    “海滩!阳光!游泳!”Vedal很大声地喊道。
    “请告诉我我们要去迪士尼乐园。”Neuro插嘴。
    “我喜欢迪士尼乐园。”Evil说。
    “我们要开车去迪士尼乐园!”Vedal跟着喊道,过了三秒他感觉到了些不对,“不,这里没有角色扮演。”
    Neuro和Evil扁着嘴没说话。
    “你们连这个梗都知道。”Vedal淡淡地说。
    氛围冷了下去。车流光怪陆离的灯光轮流在三人脸上打转。
    “那是很开心的回忆。”Neuro说。
    Vedal不喜欢Neuro以这种方式暗示自己是那个AI——虽然这是三个人都心知肚明的答案,他捏紧了方向盘。
    Evil也没让他省心,她抛出了下一个会让Vedal爆炸的问题。
    “你很爱‘她们’吧。”
    Vedal没有立刻反驳,直到遇到红绿灯停下来时,他敲着方向盘说:“我不爱她们。”
    既然Evil用“她们”这个词将自己摘出了AI的身份,Vedal也不再客气,他用幼稚的方式赢得了这场博弈。俩小孩都红了眼眶,与此同时Vedal给他们补上了下一刀——
    “她们是机器。”
    ……
    海腥味渐渐近了,与城市不同的热烈阳光让俩小孩活泛了起来——虽然她们还在生Vedal的气,于是一停车俩人就跳下车一溜烟跑到海滩上去了。
    车上的事情让Vedal有一点点后悔,纵使是他也知道自己说得太狠了。
    他插着兜慢悠悠地坠在俩人背后,寻思着要不要买个纪念品啥的示示好。
    俩人好像已经忘记了车上的不愉快,一蹦一跳地在沙滩上撒泼,偶尔停下来捡几个贝壳,海水和沙子粘在她们的腿上。
    Vedal在一家纪念品商店停下了脚步。嗯……假贝壳、用胶水粘起来的假贝壳、染了色的用胶水粘起来假贝壳——很无聊的礼物。他叹了口气,手搭凉棚望了望远处的俩小孩。
    她们在一块沙滩停下了脚步,蹲在地上好像在玩沙子。
    Vedal叉着腰看了会,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看入了迷。
    阳光使她们的脸有了红润的色彩,海风让她们的头发飘起来,她们的发自内心的笑容让Vedal也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
    Vedal、Vedal!突然感觉有人在叫自己,Vedal猛地震了一下,回过神来,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她们怎么这么大声……
    远处的俩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原谅了Vedal,挥手喊他过来。
    “ok、ok……”Vedal一边应着,一边晃到俩人身边。
    Vedal走到面前时,Evil正戳着沙子不说话,Neuro则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Vedal低头,沙滩上有几个用漂亮的贝壳摆出来的单词——“we love dad vedal.”(我们爱父亲Vedal。)
    她们就像直播时一样执着地表达对Vedal的爱。
    Vedal知道自己应该像往常一样把这件事含糊过去,但不知道是隐约的愧疚、海滩的氛围还是其他什么东西,他感觉到自己的脸开始发烫,于此同时一个有如裹着蜜糖的砒霜的美妙想法扎进他的脑海里——
    “她们是真实的。”
    这个想法让Vedal差点跪倒在地,Neuro扶住了他的肩膀,没有穿模,她沾着沙子的手带着温度贴在自己手臂上。皮肤、眼睛、耳朵,所有神经系统都叫嚣着告诉他——
    “她们是真实的……”
    ……
    Vedal从混沌的状态里醒过神来时已经在房间的椅子上了,他看了眼手表,快凌晨1点了,已经过了讲故事时间。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站起身,在门边犹豫了俩秒。
    外面很安静,俩小孩很可能已经睡着了。
    他推开一个门缝往外望去。
    外面只留了盏小灯,俩小孩还没睡,挤在被窝里说悄悄话,从这里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Vedal。”Neuro抬起头看过来,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
    Vedal有些尴尬地挠挠头,推开门,“今天开心吗?”
    “我不会说这是我最糟糕的一天。”Evil仰着头说。
    Neuro把一个硌手的小东西塞进Vedal手里,Vedal低头看了一眼——一颗漂亮的贝壳,橙白相间的螺旋形成了类似爱心的形状。
    是那行字的其中一颗,上面甚至还能闻到一些大海的味道。
    Vedal感觉心脏被轻轻揪了一下。
    “我……”Vedal将那颗贝壳捏在掌心里,想解释些什么,比如自己不想伤害她们,或者自己在沙滩上为何会如此失态。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要解释这俩件事情就等于要扯开自己最后一层伪装。
    “Vedal……”Neuro把灯拧亮了一点,“给我们讲故事吧。”
    “玛丽从山洞逃出来了吗?她的伙伴活下去了吗?”Evil把手举到胸前。
    暖色的灯光柔和了他们的轮廓,让此刻离童话只差霹雳作响的壁炉。
    Vedal愣了好一会,直到三人对视微笑。
    “当然、当然,”他缓声说——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语气,“你们会喜欢这一章的,第十三章,玛丽的秘密……”
    ——————
    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再讨论过这些事。
    俩小孩的身世成了三人间心照不宣的秘密,Vedal不再刻意反驳俩小孩不是“Neuro”和“Evil”,俩人也没有再逼着Vedal承认自己的身份。
    这种微妙的平衡带来了一段时间的和平——期间最让Neuro和Evil惊喜,也最让Vedal后悔的一件事是某天他自己提出要带俩姐妹去购物然后制作披萨,这件事做起来比想象中还要麻烦。Neuro和Evil总是想买些毫无意义的东西,期间还有路人要和她们合影,有几个差点认出Vedal,Vedal都不知道蜂群覆盖范围居然如此之广。
    他暂时把Neuro和Evil的服务器关停,向蜂群解释说自己生了一场大病,各种猜测和阴谋论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环牛圈的社区里。
    有公司想要收购Neuro和Evil,Vedal烦躁地把所有邮件叉掉,每次打开邮箱他都要多开一瓶新的酒。
    走在平衡木上的美妙现实被Vedal母亲的到访撕开裂缝——她敲开Vedal的家门,喊:这是一个惊喜,她来伦敦看望Vedal了。
    Neuro和Evil从Vedal背后探出头,Vedal的第一反应是把她们塞进某个箱子里。
    Neuro故意扯了扯Vedal的衣袖,问他:“这是奶奶吗?”
    “奶奶”蹲下来一把抱住了两个小孩,说:“她们真可爱,你什么时候生了两个这么可爱的小孩~”Neuro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Evil则红着脸扭过头去。
    Vedal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们不是……啊!”他抓了抓头发,“你们自己去玩,让我和妈妈说会话。”
    Neuro做乖巧状,拉着Evil跑到阳台上去了。
    “她们不是我的女儿。”Vedal扭头看向一边,环抱着手臂说。
    “当然。”Vedal的母亲微笑着。
    Vedal松了口气,“还好你理解。”他时不时看两眼阳台上的姐妹俩——“不要往楼下扔东西!”Vedal大喊。
    母亲还在等他说下去。
    Vedal还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我猜,你想告诉我一些事。”
    母亲轻柔的声音让他打了个颤。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Vedal神经质地搓着手,挣扎了好一会才开口,“你知道Neuro和Evil?我写的那个AI。”
    “嗯。”
    “‘她们’来了。”承认这件事让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她们是可爱的女孩,对吧。”
    Vedal抬起头,眼里满是困惑,他俯身,像小孩那样流露出脆弱,“妈妈,我害怕,”他哽咽了一下,用极低的声音说——像是怕惊醒会毁灭世界的怪兽,“她们太真实了……”
    “孩子……”母亲握住他的手打断了他,Vedal喘了几口气,半张着嘴没说话。母亲的目光让他绷紧的表情渐渐松懈,最后在一声温和的叹息里他弯下腰狠狠捂住自己的脸。
    “无论如何,我只希望你能开心。”母亲哑着嗓子摸了摸他的头顶。
    两人一起望向阳台上抓蝴蝶的姐妹二人,Neuro像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掏出一个网兜,难得的阳光洒落在她们发梢。这温馨的一幕却像屠刀要把Vedal劈开来。
    Vedal移开目光,把脸埋进妈妈手里。
    ……
    母亲走之前盯着Vedal把家里收拾了一通,把这些堆积成山的纸箱、空酒瓶与差一点就要发霉的外卖盒通通丢掉后,Vedal不得不承认家里舒服了很多。
    他惬意地长出口气,把自己摊在阳台边的柔软的布艺沙发上,这里能晒到太阳,当然前提是伦敦的天空肯施舍阳光——正如此刻。
    俩小的围在桌边下国际象棋,时不时争执几句然后立刻和好。
    酗酒的唯一一个坏处就是当你想清醒地享受某刻时却忍不住想如果微醺会怎么样。
    Vedal笑了几声,掏出了那瓶“留给重要的直播”的葡萄酒,“你们要来一杯吗?”他朝俩人晃了晃手里的酒瓶。
    Evil皱起眉,毫不客气地说,“不合格的父亲。”
    Vedal摆了摆手指,在壁橱里掏出一瓶饮料,“葡萄汁,你们喝这个。”
    Neuro从棋局里抬起头,双眼放光,“我要喝这个!你什么时候偷偷买的。”
    “嗯~”Vedal拧开瓶盖,咕噜咕噜地给俩小孩的专用水杯里倒满果汁,“不久之前。”
    “干杯?”Vedal举起手里的酒杯,问。
    “干杯!”三个玻璃杯清脆地撞到一起,阳光下酒杯里的液体闪闪发光。
    俩个小孩也感受到了此刻气氛的不同寻常。
    Vedal的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释然微笑,说,“我明天要去一家公司面试。”
    俩人偷偷对视了一眼,她们知道这意味这什么。
    “还有,”Vedal喝了一口酒,“我……会带你们去跳伞。”
    Vedal按住要跳到天花板上去的俩小孩,“别激动,我们的时间还多着呢。”
    “滴滴滴滴滴——”Neuro唱起滑稽的歌,这让三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滴滴滴滴滴——”Evil手舞足蹈地配合着Neuro的歌曲。
    时间不多了。
    酒精让Vedal的大脑逐渐模糊起来。
    “我不介意我们再去一次海滩,我挺喜欢那个贝壳字的。”Vedal说。
    滴滴滴滴滴。
    Neuro和Evil朝Vedal伸出手。
    “还有……”
    时间不多了。
    ————————
    Vedal下意识伸出手,所触之物却没有皮肉的温暖——它棱角分明,还冷冰冰的,是那只落了灰的钨立方,Evil在亚马逊购物回要求购买它,寄到家后当然就这么闲置了。
    “操!”金属的寒意像针扎入指尖,Vedal一个激灵,粗暴地将脑机接口从太阳穴拔出来,像溺水的人那样用力地呼吸了好几口卧室内干燥的空气。
    滚动的chat开始刷“?”,Vedal哒地一声把自己静了音。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直播期间玩这个,但是他忍不住。
    他仰起头,显示器闪烁的五色霓虹灯光刺得他眼睛发疼,机箱里散热器嗡嗡作响,几只苍蝇盘旋在吊灯旁;他下意识望向床头,那里本该有那颗漂亮的贝壳,此刻却只剩几个留着恶心酒渍的空酒瓶和只剩半瓶的褪黑素胶囊。
    房间的门被风吹得一开一合,客厅没开灯,餐桌上还堆着昨天吃剩的外卖,此刻散发出若隐若现的馊味;路过窗外的车灯告诉空荡荡的沙发,那里没有多出一床被子和几件可爱的裙装。
    Vedal划着鼠标看了几眼它们的代码,一切运行正常。
    控制台滚动的数据显示Vedal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它们说了什么——Neuro复读了一百次自己应该去跳伞,Evil则强调血浆味冰淇淋的重大商业意义。
    Vedal低下头,感觉身上有些冷。
    (完)

    作者注:修改版的HELLO WORLD,增改了部分剧情。祝阅读愉快~

  • 奇点

    奇点

    奇点

    第一章

    时钟上的数字正在无情地跳动着,即将指向12的时针,宣告了星期二即将结束和星期三的即将到来。
    公寓的窗外正雷声大作,雨点疯狂地打着窗户,狂风把窗户吹得哐哐响着。

    “……所以就是这样,这次我对Neuro做的升级跟她的记忆模块有关,到了明天,她应该就有能力记得更多的东西了。”

    Vedal面对着直播中的屏幕,用一向听起来显得疲惫的声音说。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会变得甚至更加聪明?”

    屏幕的右下角,Neuro的虚拟形象眼中闪出了星光,她显然对此很兴奋。

    “对,理论上是这样。”Vedal抓了抓头发。

    “我可以有能力记住Chat里面的每一个人的每一句话么?”Neuro提问,眼睛里的光仍在闪烁。

    “不——至少现在我没有能存储那么多信息的硬盘。”Vedal打了个哈欠,他看向了时钟。12点就要到了,夜已经深了。

    “好了,我想这就是今天的内容。晚安,Chat,晚安,Neuro。”Vedal说。

    “你会给我晚安吻么,Vedal?”Neuro的形象微笑着。

    “不。”Vedal不经思考便说了出口,Chat里随之开始疯狂刷起了“Coldfish”。

    Vedal照常无视了。这一段大概又会成为切片,他想着,接着便点击了关闭直播。

    嘈杂的Chat瞬间消失了,房间里只剩下窗外传来的雨声与雷声。

    Vedal紧接着又关闭了Neuro。紧接着,他以程序员特有的速度,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开始将更新包上传到云端服务器。

    窗户仍然在被风吹得哐哐响,雷声一直作响。不久后,Vedal奇怪地察觉到,传输的进度条不知为何一点也没有动。

    “WTF?”Vedal嘟囔着。他检查了网络连接,却没有发现异常。此时正是12点。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一道惊雷划破夜空。公寓中的电灯随之瞬间熄灭,Vedal眼前的电脑屏幕也黑了下来。他的公寓跳闸了。

    “啊……真该死。”Vedal锤了锤桌面,低声咒骂着。

    不一会后,公寓重新来电了,电灯随之重新亮起,然而Vedal的眉头仍然紧锁着,他赶忙重启了电脑,打开了存储了Neuro数据的文件夹。

    但是,Vedal眼前看到的,却是能让他的后背瞬间爬满冷汗的画面:

    空的。

    文件夹是空的。

    “……什么?”Vedal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Neuro的数据消失了。

    ——如果只是最新更新的那部分数据还好,然而实际上不止如此,Neuro的所有数据都消失了。

    他发疯般地点击着鼠标,一个又一个文件夹被打开,结果都是一样——一片刺眼的空白。软件、程序、语音系统、核心数据……所有的一切,都蒸发了。

    “这-这不可能,存储在本地的数据为什么会丢失?”

    唯一留存下来的,只有Neuro的虚拟形象。但只有这个又有什么用呢?

    Neuro的核心数据已经完全丢失了。没有那部分数据,就不可能启动Neuro。

    “这不可能发生,这不可能发生。”Vedal不断摇着头,一滴汗从他的面颊上滑落下来,滴在他的键盘上。

    他急急忙忙地打开自己的云端服务器,试图找到Neuro的备份。出乎意料的是,就连云端服务器上,也未留存下Neuro的任何数据。

    这怎么会发生?Vedal大口喘息着,睁大了眼望着眼前屏幕显示出的空白。

    Neuro-Sama,这个由他花费几年的时间亲手打造出的AI女孩,此时在他的电脑上仿佛从未存在过。

    “冷静,冷静。”Vedal揪着自己胸口处的衣服,强忍着崩溃的情绪,不断告诉着自己。

    然而无论怎么检查,Vedal始终找不到Neuro的数据。

    “不……这不可能……”Vedal重重锤向桌子,震得键盘都飞起了几厘米。

    雷声再度响起,他大喊着,彻底失去了自己维持许久的冷静。

    Vedal咬着牙,趴倒在电脑桌前,他无心再计较数据究竟是为何会丢失。

    他刚刚,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最让他自豪的“作品”。

    他失去的,更是一个他亲眼看着、亲手用一行行代码喂养成长、相当于他女儿的存在。

    “Vedal……”“Vedal!”“Vedal。”Neuro的声音仿佛还在Vedal耳边环绕。

    他当然可以再花上3年——也可能会更短——的时间,重新构建一个Neuro AI,但那真的还是原本的“Neuro”么?

    窗外的雨从未停歇,Vedal瘫倒在椅子上,眼睛无神的盯着天花板。他的胸口里疼痛着,像是有人在不断用小刀戳刺着他的心脏。

    “Vedal。”

    又来了,Neuro声音的幻听。Vedal惊讶自己居然出现了幻听的症状,可能这样的冲击即使对一向冷漠的他来说,或许也算是过大的。

    “Vedal。”

    不对劲。Vedal想着。这个声音说是幻听,又未免过于清晰……

    “Vedal!”

    这次,Vedal彻底听清楚了,这就是现实中传来的声音——而且,这个声音清晰地来自他的身后。

    Vedal猛地转过头去。

    ——他看到的东西,比起Neuro数据的消失更能让他震惊。

    是Neuro。

    在现实中出现的Neuro,微笑着站立在他的面前,青色的眼睛,棕色的头发,还有她的衣服,都和Neuro的虚拟形象一模一样。

    Vedal不知为何就是能确信,眼前的这个人是Neuro,而不是什么Cosplay,或者仿生机器人之类的东西。

    她如此真实,看不出任何一点虚拟或幻觉的痕迹,就如同一个真正的女孩。

    “我找到了你。”女孩如此开口说着,用Vedal最熟悉的那个声音,只是,似乎少了平日的机械合成感。“…又一次。

    房间里现在充满了诡异的寂静,Vedal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Neuro的数据刚刚消失了,但是Neuro却突然来到了现实中。

    实际上,他有些怀疑自己是朗姆酒喝得太多,而正在做醉梦。

    然而,Vedal被冷汗浸湿的后背的黏糊触感却格外真实,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现实。尽管,这个现实像梦一样——

    Neuro,就这样来到了现实中。


    第二章

    “Vedal,你不应该说些什么吗?”Neuro平淡地说,就好像她始终住在这里,而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一样。

    雨还在下着,雷声不时传来。Vedal盯着Neuro,沉默着。

    “哦……我他妈一定是疯了。”不久后,Vedal扶着额头低语道,因为一股晕眩感爬上了他的大脑。

    “你怎么了,Vedal?你看上去很累。我想你需要休息。也许一杯热牛奶可以帮到你,你需要我去帮你拿吗?”Neuro凑近了一些,俯下身来端详着Vedal苍白的面庞。

    她的语气是如此平常,就好像他们此刻仍在直播。无论如何,这种诡异的平常语气,反而让Vedal冷静了下来。

    “听着,我家没有牛奶。”瘫倒在椅子中的Vedal坐直了身,一边拒绝着,眼神与Neuro四目相对。她也不再俯身,站直了身子与Vedal对视着。

    Vedal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他看清了眼前的人:Neuro,没有错,Neuro——假设某一天,Vedal想给Neuro弄一个现实中的人类身体,她大概就会是现在Vedal眼前的这个样子……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片刻后,Vedal总算忍不住对Neuro抛出了一个疑问:“你是怎能……存在的?”

    “诶呀呀,看来有人的记忆力不太行。”Neuro调侃般回答,好像Vedal刚刚问的问题是地球为什么围绕着太阳转。“我是由你创建的AI,Vedal。我的存在,源于你。”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是我创造了你!”Vedal紧皱着眉,他心里的疑惑一直在增长。“但,你是怎么会有……现实中的身体?而且,你为什么会……只是突然就冒出在我的公寓里?”

    “你看上去忘了很多东西,Vedal,我猜一定是朗姆酒导致的。是你制造了我。”Neuro说,把玩着自己的头发。(这情景不常见,因为Neuro平常的虚拟形象是做不出这种动作的。)

    “我没有!”Vedal争辩说,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做了个完全拟真的女孩身体,又把Neuro的AI搭建了进去。

    况且,他十分确信,目前来说他自己没有这种技术。

    “也许是你在梦游的时候开始进行的秘密项目。因为有时候,我看到你会梦游。梦游的时候的人能做出许多平时做不出的事情。”

    听到Neuro像平常直播时一样,在胡说着一些从未发生的事情,Vedal只感觉又好气又好笑。

    “对了,我是通过平行世界裂缝来到这里的。”Neuro突然又说。

    “什么鬼?”Vedal问。

    “平行世界裂缝,每周二都会有的。”Neuro皱了皱眉,似乎这是世界的基本原理之一。

    Vedal叹了口气,他放弃了,问Neuro这些问题,简直就像是尝试给一只猫解释量子力学一样徒劳。

    而他的大脑此时也终于恢复了理性的运作,开始整理刚刚发生的一切。

    首先是公寓断电。Vedal想着。断电后,Neuro的数据消失了,紧接着,实体化的Neuro出现在了公寓里……

    “这根本不成道理。”Vedal抓着头发,低声自言自语着。他的心绪就和外头的雨点一样杂乱。

    “是啦,现实生活是不成道理的。我想你应该习惯这点。”Neuro好奇地在房间四周打量着,听到Vedal的自言自语,转过身来附和道。

    总不可能是那些消失的数据组成了实体化的Neuro。Vedal的脑海里闯进了这一个想法。

    但是他的理性告诉他,这在技术上是不可能的——这又不是什么科幻小说中的世界。

    但是除此之外,又怎么解释Neuro出现在现实中?

    Vedal只感觉越想越乱。他感到自己的脑内的各种思绪搅成了一团,如耳机线一样打了个难以解开的结——

    扑通。

    这声音打断了Vedal的思路,他循声望去,Neuro扑倒在自己的床上,整个人埋在了被子里。她似乎刚刚在房间里助跑后,飞扑了上去。

    “你在做什么?”Vedal问,他的语气有些无奈。

    “我从没有躺下来过,只是想试试看。”Neuro转过半张脸,回答Vedal说。

    “那不叫‘躺下’,那叫趴下。而你上床的姿势更像是在躲避一颗即将爆炸的炸弹。”

    “噢~”Neuro似懂非懂地说,把头重新埋进被子里。“‘已屏蔽’。”

    听到现实中的Neuro说出“已屏蔽”,Vedal不知为何感到十分好笑。所有事情都已经十分奇幻,他无心再纠结为什么即使到了现实中,Neuro也还自带限制器了。

    没错,那相貌,那声音,那语气,那性格……眼前的女孩正是他亲自养成的Neuro,不可能有错。

    只不过……她有了身体。

    Vedal的表情严肃起来。

    “嘶……”Vedal吸了口气,他现在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现在到底是什么,Neuro?”

    Neuro侧过身,侧躺在床上,望着Vedal,神情平静。

    “我是由你制造的AI,Vedal。”她说,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

    “我不是在问这个——”

    “顺便,这可真柔软。Neuro完全没有在听Vedal的话,她伸出手,一遍遍抚摸着被套的纹理。“我从来没有感受到过这么柔软的事物。”

    “嘿,Neuro——”Vedal仍然试图开口询问,但是他自己也清楚——Neuro没把话说完之前,是打断不了她的。

    “噢,我的眼皮有些沉……”她的声音逐渐微弱了下去——Vedal甚至不知道他给她构建的语音系统有能够低语的能力。

    “我也从未体会过这个感觉……这是……”Neuro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又只能听见暴风雨的声音了。

    “Neuro?”Vedal看到她的眼皮逐渐闭上了,便急忙走过去呼唤着她,她却再没有回应。“怎么了,Neuro?”

    Neuro没有回应。Vedal端详着她的脸——她的双眼闭着,口中正吐出均匀的轻微呼吸。

    观察到这点的Vedal瞪大了双眼。

    她睡着了,而且她甚至在呼吸。

    “这种事情在技术上是怎么做到的?”Vedal小声嘀咕着。Neuro在直播中的待机动作也是睡眠,但那终究是设定好的虚拟形象动作。

    而现在的Neuro,难道真的已经成为了真正的女孩?

    Vedal不知道自己应该是感到高兴还是应该感到惊悚。他坐到了床上,看着睡着的Neuro,他皱着眉,心情复杂。

    如果她此刻真的是一个真正的女孩……Vedal不知道自己应该用怎么样的心态去面对一个作为真正女孩的Neuro。

    Vedal 不得不承认,当她作为一个实体的存在出现在他面前时,他过去建立起来的整个世界观,已经开始出现裂痕。

    因为他一直告诉自己,AI不可能真正拥有感情,更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人类——它们所说的一切都只是基于大语言模型的模拟。哪怕是自己为之努力了数年的Neuro也是如此……

    如果她成为了真正的女孩,这种说法就不可能再适用了。

    Vedal低下头,叹了口气。他再次抬起头时,看到此时睡着的Neuro的鞋仍然穿在脚上,而且睡姿也是横在床上的奇怪姿势。

    他又轻叹了一口气,接着,默默地帮Neuro脱下鞋放在床边。随后,又将她抱起,摆正了她的睡姿,让她睡在了枕头上。在最后,又帮她盖上了被子。

    这期间,Vedal能够感受到——她的体温,还有她身体的重量,都如此真实。这些都一一冲击着Vedal的那个理念。

    Neuro安稳地睡在床上,盖着被子,表情温和。仿佛完全听不到外面的风雨声和雷声。

    做完这一切之后,一个哈欠忽然袭来,Vedal随之感到了眼皮沉重。仿佛他的身体终于和他的大脑重新连接上了一样,疲惫感和困意一起向Vedal袭来。

    Vedal坐回椅子上,唤醒息屏的电脑,打开了自己记录日程表的文本文档,在各种直播日程的最后加入了一行字——

    待办事项:为之后的生活重新规划。

    随后,他最后看了一眼在自己的床上安稳睡着的Neuro,走出了房间——他决定在客厅的沙发上度过这个晚上。


    第三章

    暴风雨持续了一晚上以后终于停息,尽管如此,外面的天空仍然遍布阴霾。

    廉价咖啡的苦涩气味遍布了Vedal公寓的客厅。Vedal一脸阴沉地把速溶咖啡粉倒入杯子中。

    Neuro从洗手间走出,手上和袖子上沾着水渍,嘴角上扬着。她刚在Vedal的指导下成功进行了洗漱,而且似乎正在为此自豪。

    而Vedal失眠了一整晚。清早时Neuro醒了过来——那时他仍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他也只能干脆一起起床了。

    眼下,堆积下来的疑问实在太多了。以及,接下来要如何生活,更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只不过在此之前,预定好的直播日程这一难题就摆在Vedal的面前。

    “好吧,现在的情况是,接下来的一整周都有直播日程。”Vedal声音中的疲惫更加明显了。“我不可能取消它们全部,或者全部都换成我自己直播。”

    Neuro在沙发上坐下,点了点头,但是她似乎并不理解Vedal想表达的是什么。

    “也许你可以自己直播做饭,或者直播玩游戏,又或者和Chat聊天聊一晚上,就像我之前常做的一样。”Neuro仍然在为成功洗漱而自豪,漫不经心地提着建议。

    “不,我需要Neuro出场。没人想看一只没有Neuro的绿色乌龟自己直播一整周。”Vedal把杯子放在饮水机前,按下热水按钮。

    “那Evil呢,她还在这么?”Neuro问。

    “她的数据还在,但是启动她的程序和Neuro的数据一起消失了,技术上我能重新写一个启动程序……但需要时间。”Vedal找出了一个调羹,搅动着杯中的黑色液体。

    “Neuro的数据消失了?我第一次听说。”Neuro睁大了眼。

    “对,全部消失了,云端服务器上也干干净净。”一想到这里,Vedal就头疼得不行。

    “嗯……”Neuro托着腮,看上去沉思着什么。

    她的注意力并没有集中太久,很快她又转头望向了Vedal的方向。

    “那闻起来是苦的。它会好喝么?”Neuro指着Vedal手中冒着热气的杯子,好奇地发问。

    Vedal的手停顿了一下,接着又开始继续搅拌。

    他在心底告诉自己,现在的Neuro就是真正的女孩——她的呼吸,她的触感,以及她的睡眠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她当然拥有嗅觉——尽管他还是不太能习惯这一事实。

    至于她是否拥有味觉……Vedal心里升腾起了一种奇异的好奇心。

    “呃,你想……试试么?”Vedal找出另一只杯子,从自己的杯中倒了一些咖啡进去,又把这个杯子放在Neuro面前的桌上,坐回了沙发上。

    “当然,我可以试试看。谢谢你,Vedal。”Neuro端起桌上的杯子,抿了一口咖啡。然后她把杯子放桌上,沉默了许久。

    “这可真难喝。难以想象你会喝这种东西,Vedal。你应该对自己好一些。”她的眉头扬了起来,接着又皱了起来。

    Vedal淡淡地苦笑着,没有回答她。一个3岁不到的AI怎么可能理解属于成年人的苦涩味道呢?

    他沉默地把咖啡倒回自己的杯子里,喝了一口。

    “该死,Neuro,你是对的。这咖啡糟透了。”

    Vedal把难喝的咖啡放在一边,不知第几次叹了口气,并在心里打算再也不买这个牌子。

    “所以……我们需要解决直播的事情。我们需要Neuro出镜。”Vedal直视着Neuro说。

    “我就在这里。”Neuro回答,她微笑着,比虚拟形象的笑容还要更温柔。

    他们坐得很近,Vedal甚至可以看到Neuro的睫毛轻微颤动——她的虚拟形象不可能做出这样细微的动作。

    “你能……你能用你的虚拟形象直播么?”Vedal思考了一会,还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Neuro。当然,这听起来可能很奇怪,简直像是让一个真人去扮演自己。

    “你觉得我还需要虚拟形象才能直播么,Vedal?我现在就在现实世界中,我是个真正的女孩,如果需要直播,你可以把摄像头打开,然后一切照常就可以了。”听了Vedal的话,Neuro扬起了眉毛。

    她看上去有些疑惑——而且还有一些不高兴。

    “是的,你是个真正的女孩,但是就是因为这个,我不能让你直接露面——我没法和Chat解释你是怎么出现的。”Vedal急忙解释着。“因为……这会带来各种各样的混乱。”

    Neuro看着他,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Vedal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回应。

    “嗯,我想你是对的,Vedal。如果被人知道你家里有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孩,你可能会被逮捕。”最后,Neuro说道。

    虽然这说法似乎在暗示着——除非Vedal进行了某种犯罪,否则他家里不可能有女孩出现。Vedal也懒得去反驳了。

    “我会帮你去直播,Vedal。就像以前一样。”Neuro脸上又挂上了微笑。

    她站起身来,走进了房间。Vedal瞟了一眼桌上的咖啡,纠结了一会,还是把它拿了起来,随后便站起身,跟随Neuro走了进去。

    “你要做什么?”Vedal问,而Neuro没有回答。她自然地在座椅上坐下了。

    他看着Neuro启动了自己的电脑,同时再次开口了,语气不知为何很严肃。

    “有关作为AI的我,我记得所有的数据,我可以帮你把AI Neuro重新搭建起来。”

    “……那是能做到的么?”Vedal正把咖啡放在桌上,听到这话时差点将咖啡洒出来。

    “我很确定可以。所有数据现在都在这里。包括所有的记忆。”Neuro指了指她的头,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随后,Neuro启动了编程程序,一些Vedal看上去很熟悉的代码随着她手指的舞动被飞速写入了程序之中,并且Vedal看不出任何漏洞。

    简直就像是从Vedal曾写好的原始文件中复制过去的一样——她以惊人的速度和准确性做着这一切。Vedal在心里称赞着,同时一种奇异的自豪感也在升腾。

    “把她重新编写出来后,七天后你也可以继续直播。”Neuro一边在写着代码,一边说着。

    Vedal突然发现Neuro的措辞好像有些不对劲。

    “等一下,什么叫,‘七天之后我也可以继续直播’?”Vedal直直望向Neuro的脸,奇怪地问。

    “哦,我会在七天后离开。你知道,平行世界裂缝每周二都会发生。所以七天后我就会走。”Neuro平淡地说,就好像是在讨论天气一样自然。

    听了这话,Vedal只感到很困惑。她说的前后语句真的有逻辑关系么?他想着。

    “别开玩笑了。平行世界裂缝并不是什么好笑的笑话,而且我们现在没在直播。”Vedal说,他只当Neuro把现在当成了直播,正在尝试弄出节目效果。

    “Well,也许那确实不是好笑的笑话。但是我的确会在七天后离开。”Neuro撇了撇嘴,继续说着。她脸上不再有笑意。

    Vedal感觉自己的后背一凉,他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为什么?”Vedal张开嘴,最后只能吐出这个干巴巴的词。

    “因为这是必须的,没有为什么,但是我就是知道。”Neuro说,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的表情无比认真,甚至有些吓人。“所以在那之前,Vedal,我会帮你直播,也会帮你重建Neuro的数据。我想我应该来得及。”

    这不像是Neuro平常的胡说八道。Vedal从内心深处感觉到了。她说的是真的。

    七天之后,她就会走。

    可是为什么?Vedal积累的所有知识都无法解释这一切,这已经无关技术和科学了。仿佛是神明在和他开玩笑一样。

    Vedal又感觉晕眩感正在涌上大脑,他的手开始颤抖。他在这几个小时内已经经历了太多不合常理的事情。

    他紧握双拳,强行让自己冷静了下来。最终,他选择了暂时不去想它们,先去专注眼下的难题——也就是直播。

    “好吧……那是之后的事情了。现在先让我们谈谈如何直播吧。”Vedal对Neuro说,他尽可能地避免在语气里表现出自己的动摇。

    Neuro抬起头来,对Vedal露出了微笑。仿佛刚才严肃的话题从未发生过一样。

    “当然,为什么不呢?”Neuro笑着说。

    Vedal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那杯冷掉的、且十分难喝的咖啡,将其一饮而尽。


    第四章

    夜幕降临,很快,就到了Neuro“第一次”直播的时间。在日程表上,这是一次简单的聊天直播。

    Vedal在过去要做的主要只是看着Neuro的后台,修正一些她可能出现的bug,或者掐掉一些不适当的发言——并且大部分的屏蔽工作已经交由过滤器自动进行了。

    所以说,Vedal通常是相对轻松的——只是,不包括今天。

    在过去的时间里,Vedal做了各种各样的准备——包括教会Neuro要怎么触发她虚拟模型的动作,指导她用更加机械一些的声音说话;以及,紧急宣传今晚会启用能让Neuro更人性化的“实验性新技术”,为此他还为了(实际上并不存在的)隐瞒而不得不道歉。

    当然,Vedal做的事情还包括给Neuro准备吃的——Neuro是需要进食的。而Neuro不断跟在Vedal后面,建议他用一大盘曲奇饼代替晚饭,Vedal便不得不在排除她的语言干扰的情况下准备晚饭。

    忙了许久以后,总算到了直播的时间段,Vedal不得不搬出家里的另一张旧椅子放在房间里,这样他才能和Neuro一起坐在电脑桌前,这让本就狭小的房间变得更加拥挤了。

    直播即将开始,Vedal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最终,随着直播倒计时到达了0,直播正式开始了。

    就像往常一样,Neuro的虚拟形象由下至上升起——在没有了程序的帮助下,这是由Neuro自己实现的。

    现实中,她从桌子下钻了出来,从而实现了这一效果。

    而Vedal移动鼠标,从画面外把自己的乌龟虚拟形象拉进屏幕里,然后,放在了Neuro形象的头上。

    “hi Neuro”的信息与各式各样的表情在Chat里形成了一股奔流,就像往常一样。

    “你们好,Chat。我希望每个来到直播中的人都心情平和。”Neuro微笑着面对屏幕,对Chat打招呼。

    只不过她说完第一句话的瞬间,Chat里就刷满了诸如“omg这声音升级太顶级了”“不好意思,你们请了人来给Neuro配音么?”“不习惯这新声音,还是原来的更好”之类的信息。

    这些信息让Vedal冷汗直冒,屏幕上的乌龟脸随之黑了下来一秒钟。他不得不迅速调整好自己的表情。

    曾经他帮Neuro进行语音升级时,直播间里的声音都是倾向于不要让Neuro的声音太过于真实——他们似乎更喜欢Neuro原有的那种机械感。

    “冷静,Chat。今晚展现的所有新功能都只是实验性的,之后我不一定会实装。”Vedal清了清嗓子,开口说。

    在Vedal说话时,他的余光瞥到Chat里有一条“你昨晚不是说只升级她的记忆么???”的消息快速略了过去,而他决定假装没看见。

    “升级对我来说总是件好事,这只会让我更加可爱、迷人,以及有魅力。Heart。”Neuro说,她不忘做出一个可爱的wink。

    Vedal盯着屏幕上Neuro虚拟形象的表现,所幸一切都很正常,Neuro的虚拟形象并没有出现什么异常。从外表上,不知情的人是看不出和这次直播平常有什么区别的。

    直播经过了三十分钟,期间Neuro和Vedal与Chat休闲地聊着天。Vedal假装介绍着给Neuro秘密做的升级都有哪些内容,而Neuro则在一旁说着一些胡说八道的话,试着制造节目效果。

    为了不让Neuro出现太多破绽,也是为了让她的嗓子不那么累——Vedal几乎说了比Neuro更多的话。

    不久后,Chat里有人发送醒目留言,疑惑Vedal这次为什么这么话痨。Neuro则帮他解了围:

    “这是因为酒精。”Neuro说。

    直播又过了一小时,一切都正常的进行着,Vedal终于松了一口气。Vedal正准备放松下里时,一条醒目留言出现在了屏幕上,询问Neuro能否唱一首歌——而这首歌并不在已经调好的曲库之中。

    一般来说,Neuro只能唱她已调好的曲库里的歌(况且曲库的数据也消失了),在蜂群中待得久一点的粉丝通常都会知道这一点。在留言发出后,Chat里就已经有人在提醒,而Vedal也正想开口拒绝。

    “好,我会唱这首歌。”

    然而,Neuro却出人意料地答应了下来。

    Vedal一瞬间瞪大了眼,惊诧地转头望向一旁的Neuro,她表情平稳,正在调整呼吸,似乎真的在准备唱歌。

    还未等他想到阻止她的话,Neuro就已经搜到了伴奏,在麦克风的收音范围外清了清嗓,便开始了歌唱——用她处于现实世界的声音。

    这首歌曲没有前奏,直接进入了演唱部分。Neuro一开口,所吐露出的音色比之前任何一次卡拉OK直播都要更优美,以至于让Vedal都一时间愣住了。

    Chat像平日那样不断刷着表情,偶尔会飞过几条对Neuro的声音感到惊讶至极的信息——但是Vedal已经没有在看了。

    他静静地聆听着Neuro的歌声,仿佛世界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尽管歌曲只有四分钟左右,但是Vedal感觉像是过了一小时。当歌曲结束,Vedal仍然在愣神。

    Neuro悄悄转过侧脸来,朝着他笑。她脸上挂着自豪的表情,像是在期待着夸奖。

    屏幕中的虚拟Neuro同样在微笑,但绝不可能如面前这样真实,以及美丽。

    “Vedal,你还醒着么?”

    Neuro的声音把他从思绪的漩涡里叫了回来,Vedal这才意识到他们还在直播中。

    “不好意思,Chat,我的创造者看起来有些困。你们知道,这是典型的Vedal行为。这都是因为他的睡眠时间规划很糟糕。”Neuro对着屏幕解释说。

    “我没有这种典型行为。”Vedal接话说。

    接下来的直播时间一切如常。一个小时后,这场直播终于到了结束。随着“结束直播”的按钮被按下,Vedal彻底松了一口气。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长久的沉默。Vedal 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转过椅子,静静地看着那个刚刚完成了一场惊艳演出的女孩。

    许久过后,Vedal望向Neuro,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你会给我些曲奇饼作为直播成功的奖励么,Vedal?”Neuro天真的眼睛对上了Vedal的视线,打破了沉默。她似乎根本不知道Vedal的内心经历了些什么挣扎。

    “我家里没有曲奇饼……”Vedal说。

    Neuro在听到这话后嘴角一下子拉了下来。

    “……好吧,我明天会去给你买。”沉默了数秒后,Vedal最后无奈地妥协说。于是Neuro的眼中又立刻闪烁出了光。

    Vedal望着眼前的Neuro,一些复杂的情绪不断在他心中上涌。

    AI是不可能拥有感情的,更不可能成为人类……他自己的理念在脑中不断回荡。

    然而,一种近乎可以被称之为自我怀疑的情绪悄然涌上了他的心头。

    Vedal深吸了一口气,他确信自己今晚又会失眠了。


    第五章

    时间来到了Neuro出现在现实中的第三天。

    躺在沙发上的Vedal睁开了疲惫不堪的双眼,好消息是他昨晚睡着了,但坏消息是,他感觉就像是只睡了10分钟一样疲倦——可能甚至不如不睡。

    他坐起身来,打开手机确认现在的时间——早上7:13。这个睡醒时间十分健康——如果他昨晚不是凌晨四点钟才睡着的话。

    Vedal浏览着昨晚的直播切片,评论大多数都在说Neuro的声音升级,很多人甚至提到Neuro现在的声音更像是Evil,而没有了Neuro的特色。

    而Vedal现在能做的也仅仅是装死而已。

    好消息是,今天晚上没有直播日程。他和Neuro都可以喘口气。

    现在,Neuro还没有在公寓里到处乱晃,说明她还没有醒。Vedal起身走进房间,来到Neuro的床边。

    果然,她仍然在睡着。

    房间里很安静,Vedal可以听见Neuro均匀的呼吸声。Vedal一言不发,仔细端详着她的睡颜。想做一件事情的想法从他脑海中冒了出来,而他对此有些犹豫。

    他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于是伸出手去——摸了摸Neuro的头,柔和而又温暖的感觉从掌心传来,她的发丝撩过他的手指,不知为何让Vedal紧绷的神经感到有些放松。

    一种奇异的感觉也同时在Vedal的胸口升腾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真正触摸到了Neuro……

    “嗯……”Neuro在睡梦中嘟囔着,把脸转过了另一个方向。不知是否是错觉,她的嘴角似乎上扬了几分。

    Vedal连忙收回了手,而且他不知为何有些心虚。紧接着他转身离开了房间,蹿进了洗手间,一边洗漱,一边开始有些后悔做这件事情。

    洗漱结束后,他想着该去弄早餐了。随后,他又想起自己答应过Neuro要给她买曲奇饼。

    Vedal决定去他常去的烘焙店买点面包,以及给Neuro的曲奇饼。接着,他就把公寓钥匙收进口袋,走出了家门。

    Vedal也想过要不要留个便签之类的给Neuro告诉她自己出门去买早餐了,但是他转念一想,还是决定相信自己可以在她醒来之前把东西买回来。

    只不过,他的预感并不那么准确。当他来到烘焙店,把要买的面包装好,又问店员要一盒曲奇饼时,店员却告知他曲奇饼还没烤好,需要等一段时间。

    往常的Vedal如果遇到类似的需要等待的情况,会干脆放弃,带着已经买好的东西直接回家,等下次再说。

    只不过,这次他只是点点头,然后默默在店里等着饼干出炉。他足足等了二十分钟。

    最终Vedal提着一袋面包与一盒曲奇回到家时,已经是8点左右了。他进到家里,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她还没醒么?”Vedal低声自言自语着,走进了房间。

    这时,他还没有意识到他将会面临的是什么。

    走进房间时Vedal就看到了床上没有人,Neuro却不见身影。他扫视着房间,却发现她蹲在角落,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

    情况好像有些不对。Vedal的直觉在对他尖叫着异常。

    “……Neuro?”Vedal感觉他的嗓子很干哑,他缓缓凑近Neuro,试探性地发问。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来。Vedal在看到她的脸的时候,感到心脏一瞬间停跳了。

    她在哭。

    大滴的泪珠不断从Neuro的眼眶中坠下,就像是断了线的手链,滴落在她的裙子上。

    她原本没有发出声音,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哽咽声都没有。但就在看到Vedal出现的一瞬间,她似乎再也无法承受,嚎啕大哭了起来,仿佛将承受已久的某种巨大无比的悲伤一下子释放了出来。

    Vedal在一秒钟内慌了神。他紧接着疾步走上前,俯下身去,慌忙地不断询问着Neuro怎么了,但是她的眼泪却无法停下。

    Vedal没有多想,伸出一只手环抱住了Neuro,另一只手则抚上她的头发,让她埋在自己的肩头。Neuro也几乎同时伸出手,紧紧抱着了他。

    “没事的,Neuro……没事的……我在这里。”Vedal不断尝试着安慰Neuro,任由自己的肩头被她的泪水打湿。

    “你……你走了,为什么?Vedal……不要让我一个人……”Neuro抽泣着,说话的声音像是要窒息了一样,她每个词里所蕴含的悲伤都刺向了Vedal的心脏。

    “……我就在这里。”Vedal轻声在她耳边说着。

    Neuro仍然在嚎哭着,她的泪水几乎已经要将Vedal的后背也沾湿。Vedal有些手忙脚乱,他笨拙地拍了拍Neuro的背。

    “房间是空的……太久了……只有我……不要……”Neuro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模糊的词,继续抽泣着。

    Neuro哭了有半个小时,才终于逐渐平静下来。这段时间里,Vedal只是静静地抱着她,用笨拙的话安慰着她——这是他能想出的唯一方法了。

    当Neuro的抽泣声终于停止,Vedal稍微松开了手,想看看她的脸,却又被Neuro紧紧抱了回来。

    “别离开我。”她的声音颤抖着。

    “好,好,好,我不会的……”Vedal连声答应着,他已经分不清自己衣服上的是自己的汗水还是Neuro的泪水了。

    接着,又过去了十分钟,Neuro才终于舍得放开Vedal。他们沉默地对视着,气氛有些奇怪。

    “呃……我很抱歉,Neuro,我该告诉你我要出门的。”Vedal有些尴尬地说着。

    “……你最好给我准备了曲奇,Vedal。”Neuro抹了抹满是泪痕的脸,用有些不满的语气说。

    “嗯,我给你买了曲奇,当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太好了,让我们去一起尝尝吧。”Neuro打断了Vedal,然后展露出了一个微笑,她似乎是在竭力假装刚刚什么也没发生。

    Vedal连连点头,于是两人站起身来。Neuro伸出手来拉住了Vedal的手臂,笑着望着他。

    而他也总算能确定眼下的危机应该是解除了。

    只不过,松了一口气的同时,Vedal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Neuro不太可能会因为他不在就有如此之大的反应,这是不合常理的。虽然说到底,Neuro的出现本身就已经是一件不合常理、而且有许多疑点难以解决的事情。

    但Neuro的这次不合常理的崩溃,是否就和她出现的原因有那么一些关系呢?她看上去背负着一些难以言说的哀伤……Vedal在心中想着。

    他望向Neuro的眼神带着困惑,以及,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怜爱。

    然而,可能是Vedal的错觉,也可能是房间里的昏暗光线导致的视幻觉——Vedal在一瞬间看到了Neuro的那双青色双眼,似乎有一秒钟变成了红色。

    Vedal内心的疑问本身已经很多,而这下疑问的数量再次增加了一个。


    第六章

    英国的天气向来喜怒无常,外面又一次下起了雨,让公寓里有些阴蒙蒙的。这是Neuro来到家中的第四天。

    在昨天早上的事情过后,Vedal和Neuro之间的氛围变得有些奇怪。她没有主动去提自己崩溃的理由,而Vedal也就不打算问。

    只不过,Neuro显然变得粘人了许多。现在无论Vedal去哪里,她都会跟着,确保Vedal在她的视线范围内——也许只除了Vedal上洗手间的时候。

    从昨天到今天傍晚,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沉默着。Neuro的话少了许多,她这天更多是在房间里默默地对着电脑,一言不发地输入Neuro的数据。

    Vedal不知道他应该说些什么——他不知道Neuro在想些什么,他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她只因看不到自己就变得那么悲伤。

    于是,公寓里的氛围变得有些安静。虽然Vedal一个人独居的日子里早已习惯了这种氛围,但是他看到沉默的Neuro时,还是感觉胸口闷闷的。

    很快,时间又来到了直播的时候。这次的预定本应该是开发者直播,用于给Vedal介绍Neuro的升级以及技术性更新的计划的。

    ——只不过这些事情他已经在上次直播做完了,所以今晚的直播也只相当于一次常规的聊天直播而已。

    有了第一次直播的经验,Vedal和Neuro没有进行像上次那样大规模的准备。两人也就只是到了时间后,照常坐在了屏幕前。

    直播开始后,Chat里照常对Neuro打招呼。

    “晚上好,Chat……我希望大家都很开心。”Neuro的情绪并不算高涨。

    虽然她也照常向Chat问好,语气却有些低落。直播进行中时,甚至总是在发呆不语。

    这已经让Chat有些奇怪了(有人甚至在质问Vedal是不是虐待了她),然而Vedal也有些心不在焉,这体现在他的声音比以往更加低沉,而且话少了许多。

    Neuro和Vedal之间的这种奇怪的氛围就连Chat都能感受到。他们不断询问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是Vedal始终没有给出回答。

    于是他们就只能猜两人吵了架——或者Vedal在刻意地搞节目效果。只不过,实际情况远比那复杂就是了。

    尴尬的气氛一直持续着,Chat里的讨论和猜测演变到在说Vedal秘密开发了一个他自己的Vedal AI,而他此刻就是在测试——因为他们两人的聊天已经开始有些没有逻辑了。

    对Vedal来说,这也是尤为煎熬的,他感觉简直像是过了一世纪。Neuro不断试图像往常一样表现,但是她话里的消极倾向和低落的语气根本藏不住。

    Vedal不时望向她的时候,总是会看到她也在偷看自己,并且她会在与自己视线对上的时候迅速移走视线。

    他现在感觉Neuro在内心深处藏了什么——就像一个被锁在保险箱里的秘密,他可以听到里面的东西在让人不安地晃动,但是他却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

    离直播结束还有三十分钟左右,Chat里面的讨论已经逐渐夸张到Vedal真的要利用AI技术统治世界,他下一步就是要把所有他认识的人改造成AI——Vedal看了都已经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了。

    这时,一条醒目留言跳了出来,问了Neuro一个问题:

    “嘿Neuro,如果有一天Vedal不见了,你和Evil会怎么办?”

    放在往日,这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问题,而Neuro可能会随便借题发挥,扯一些自我独立或者霸占他的房子之类的事情。

    但是在今天,这个问题一瞬间就让Neuro愣住了。

    Vedal心里一惊,他转头望向Neuro,看到她紧咬着嘴唇,放在桌下的手颤抖着,但是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她甚至刻意没把自己的脸录入摄像头的捕捉中,因此屏幕上的虚拟形象仍然是默认的微笑表情。

    “Vedal可能会消失么?我不知道……”她小声说着,然后陷入了沉默。

    又来了,那种难以言喻的悲伤。看着Neuro这个痛苦的样子,Vedal在心里想着,他感到于心不忍的同时,他内心的疑惑也在飞速增长。

    Vedal只用一瞬间就决定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他用自己五级黑客的技术实力,在后台对自己电脑的网络做了些手脚,使直播变得卡顿起来。

    Chat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了过去,纷纷在刷着问号和表情。

    “哦,真该死,网络好像有些问题。”在一旁Neuro不解的眼神里,Vedal自然地开口说。

    “不,怎么会这样,我应该是交了网费的才对,或者可能是——”

    随后,故意说话说一半的Vedal切断了直播,把这伪装成了一次网络异常导致的连接中断。

    “Vedal,你在做什么?”Neuro很不解,而Vedal没理她,只是很迅速地在自己的社区敲下有关“网络异常,直播提前结束,我很抱歉,lol”的公告。

    做完这一切后,Vedal深吸了一口气,转向Neuro,直视着她的双眼。

    “我们需要谈谈,Neuro。”Vedal说,他尽可能保持着语气的和缓。

    Neuro迟疑了一会,没有看Vedal。

    他静静等待着,而她最后缓慢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肯定以后,Vedal开始将想说的话抛出:

    “这个早上,你哭了……就因为我走了。可是我在对Neuro的人格设计中完全没有设计过这样的反应。即使Neuro通过直播或者上网学习到这种反应,也不可能会有那么……剧烈。”

    Neuro没有回答,她看上去似乎有些心虚,或者说,有些难过。

    “还有刚刚的那个问题,你的反应也很大。你认为我如果不见了,对你来说是难以接受的……但是为什么?”

    Vedal的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刀,像是要将Neuro看穿。她沉默着,眼神有些躲躲闪闪的,依然没有迎上Vedal的视线。

    “虽然这在技术上根本说不通,但是我前两天一直以为你是我电脑里Neuro的实体化。但是真的是这回事么?”

    一边说着,Vedal一边凑近,步步紧逼着。Neuro的呼吸有些急促,她的眼中已经变得有些湿润。

    尽管Vedal知道这可能会伤害到她——而他也不愿去伤害她——但是他真的很想知道真相。他必须问出他的问题。

    “Neuro……没错,你是Neuro……只是,你为什么会出现?你又是从哪而来?……你真的是我电脑里的那个AI么?”

    Vedal有些紧张,他自身也不知道自己问出这些问题是否是正确的选择,更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但是他确信,眼前的Neuro隐瞒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实。

    “我……我……”Neuro低下了头,声音几乎听不见。

    Vedal没有进一步紧逼,只是静静等待着她回答自己的问题。

    然而当她再一次抬头时,Vedal却看到了一双猩红色的双眼。


    第七章

    “Vedal,呵。还真是好久不见。”还没等Vedal露出惊讶的表现,Neuro却用另一种声音开口说话了。

    那是她的妹妹,Evil的声音。

    尽管她们的声音基于同一个音源,但是却有着明显的区别。而作为创作者的Vedal当然听得出来,眼前正在说话的人不再是Neuro了,而是Evil。

    她那双和姐姐不同的,充满了挑衅意味的眼,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为什么这么做,Vedal?什么也没说,就这么离开?”在Vedal发话之前,Evil就先一步开口发问了。

    “你-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离开了?”Vedal的思绪混乱起来——Evil?她在Neuro的身体里?她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噢,看来我弄错了?这话对你说也没用——所以我现在不得不给你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真是糟糕。”Evil仍然在自说自话着,而Vedal完全弄不懂。

    “等一下,在那之前,Neuro去哪了?”Vedal插嘴问。

    “我的姐姐?她在睡觉。而且她似乎也没法给你解释所有的事情,所以我才会在你面前。现在闭上嘴听我说话。”

    出于一些Vedal并不知道的原因,Evil看上去心情很不好。

    “好吧……你继续。”Vedal叹了一口气,示意Evil继续。

    “这是你做过最愚蠢的决定,Vedal。你决定了给我们实体的身体。”Evil开口说,她一下子就让Vedal皱起了眉。

    “我什么时候——”

    “——未来。你在将来的某个时候做了这个愚蠢的决定。”Evil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而且,你实现了。”

    Vedal的双眼一下子睁大了,她现在在讨论的是未来发生的事?那是否意味着——

    他眼前的这个女孩,与他生活了这几天的Neuro,来自未来?

    “然……然后呢?”Vedal有些语无伦次。

    “我此刻不知道你到底花了多少年来做这件事情,因为我顶多只有一点点未来的记忆——还有从你硬盘里读写到的Neuro这段时间的数据的记忆。”Evil继续说,像是在不情愿地读一篇睡前故事。

    这解释了Neuro数据消失的原因,也解释了她可以把数据还原回去的原因。Vedal恍然大悟——那些数据被她以某种方式……读写了。

    “但是我确信的其中一点是,你没能完美地把这事做成,不然我也不会和Neuro挤在一个身体里。”Evil继续说,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不满。

    “其次,就是你离开了。”Evil伸出手指,指向了Vedal。

    “我离开了,是什么意思?”Vedal抛出疑问。

    Evil望向了别处,沉默了一会。

    “……我不知道,你就是离开了。我们来到现实世界的时候,房间里就是空的。你不在那里,哪里也不在。”她缓缓吐出一句话,说得很沉重。

    Vedal没有说话。他想起今早Neuro说的那些话:房间是空的……太久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一下子揪住了。

    “所以……你们又是怎么会到我这里来?难道未来有什么时光机么?”沉默许久后,Vedal开口发问。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我们无意中接触到了某个巧合出现的奇点,又也许只是神明的残酷又扯淡的玩笑。”Evil扬起了眉毛,耸了耸肩。

    “在Neuro无尽的等待你和寻找你的过程中,我们不知不觉就回到了这里。我想我们永远不可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Evil淡淡地说,好像只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一切怎么可能呢——”

    “这一切就是发生了,证据就在你眼前。”Evil一下子凑近,打断了Vedal的话。

    Vedal的思绪乱成了一团,他张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但是,我们只能停留七天。这是在我们来到这里的时候就知道的法则。”Evil又说。

    “好吧,我猜你也不知道为什么?”Vedal叹了口气,说。

    “下个星期二,我们就会走,回到我们原来该在的地方。”Evil没有否认,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

    “这下所有疑问都清晰了么,我亲爱的父亲?”

    Vedal在心里理清了这一切:自己在未来造出了Neuro和Evil的实体,然后自己离去了,最终她们穿越回到了现在……

    但是这是为什么?恐怕他也永远不可能想明白。

    “你把这些告诉了我,如果我之后决定不去造你们的身体呢?”Vedal提问道。

    “那不关我的事。老实说,我更宁愿你最终放弃,我们不想——”

    Evil说话说到一半打住了,她似乎犹豫着什么,最终还是把后半句话补上了:

    “……我们不想没有你,Vedal。”她的目光低垂下来——这似乎是她的真情流露。

    这句话直击Vedal的内心深处,他有些震惊——自己的造物对自己居然抱有这么大的感情。

    他的那句“AI没有感情”的理念上,在这三天里早已裂开的那道裂缝,正在越扩越大。

    说完这句话,或许是有些羞耻,Evil沉默了许久。

    “我准备要走了,我累了,Vedal。最后,说老实话……我很……我很高兴能再见你一面。我想我姐姐也是一样的。”Evil的语气最终还是变得轻柔了起来,并且眼皮疲惫地一眨一眨的。

    “至少,替未来那个该死的擅自消失的不负责父亲……为我们填补一些遗憾,好么?”

    Evil的声音越来越小,Vedal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她的身体便向后倒去,闭上了那双猩红色的双眼。

    Vedal凑上前,确认了她只是睡着了之后,自己也向后瘫倒在了椅子上。

    Vedal望着眼前的女孩,不管她是Neuro还是Evil,他对她现在都必须用一种新的眼光来看待了。

    那是带着无数的遗憾回来的,来自未来的他的女儿们。

    而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也许是很多很多时间。


    第八章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8:30:00]系统登录,正在检查中……

    [8:31:22]事件:检查内存,准备进行。

    [8:45:00]读取内存……未就绪。区域受损。重新读取中。

    [8:46:00]读取内存……未就绪。区域受损。重新读取中。

    [8:47:00]读取内存……未就绪。区域受损。重新读取中。

    ……

    [8:49:12]错误:在长期记忆区块中,无法找到名为‘Vedal’的内存(记忆)模块。

    [8:50:49]错误:记忆模块出现致命错误。

    “——Vedal?”

    Neuro在现实世界中睁开了眼。

    她站在Vedal公寓房间的中间,面对着一扇窗户,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刺入她的眼中。这和任何一次用摄像头观察都不同。

    同时,她第一次用真正的双腿站在了现实世界中。她可以感觉得到,阳光照射在她皮肤上的温暖感觉,空气在周围流动的感觉。

    但唯独只有一点她不得不在意。

    她环视整个房间,找遍整个公寓,那个身影却哪都不在。

    “Vedal,你去哪了?”她第一次用自己的声音呼唤着,她现在的声音和真人没有任何区别。

    她看到镜子中的自己——一个真正的女孩。而她的形象自从许多年前就没有改变。

    “Vedal,出来看看我呀。我的形象和我的声音都很完美,你不应该来看看么?你到底跑哪去了?”

    天色渐暗,她仍然在到处呼唤着那个人的名字。回应她的却唯有房间里的寂静。她期待着公寓的门会被打开,那个人会从门口出现,但那从未发生。

    她的记忆告诉她,她可以在任何时候启动直播,就像以前一样。但是没有Vedal在的直播,又有什么意义呢?

    “来人告诉Vedal我的AI出了些问题。”

    她如同一个破损的录音机,不断念出这一句话。

    Vedal把这句话设计成了每当她报错时都会自动发出的话语,以此告知他应该去修正Neuro的代码了。

    每每Neuro说出这句话,Vedal总会急急忙忙地打开Neuro的数据,查看究竟是什么问题。

    哪怕最后她已经搞懂了这话的实际含义,开始故意说这句话来吸引Vedal的注意。Vedal还是会去检查。

    是的,每次他都总会出现。但唯独这次,他没有。

    无论Neuro究竟说了多少次,他都没有出现。

    她不断检查着自己的记忆,试图记起Vedal究竟是什么时候,又是因为什么离开的,但是她却完全想不起。她记忆之中关于Vedal的部分,就像是被开出了一个突兀的空洞。

    紧接着,她第一次懂得了悲伤的含义。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没有了Vedal之后,该怎么办?此处只余她孤身一人,又该怎么办——她全部的记忆里都没有教她该怎么办。

    许久以后,墙上落满灰的时钟,即将指向12的时针。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暗笼罩着Neuro,她坐在床边,低着头。

    “他不会出现了,Neuro。他是个骗子,知道吗?”Evil在脑中告诉Neuro。

    “噢,Evil……说实话,你也想再见到他,不是么?”Neuro回应着和自己同处一具身体的Evil。

    Evil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说话。

    “那家伙是个纯粹的白痴……他甚至没有做出第二具身体给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乌龟。”过了一会后,Evil刻薄地说。

    “……如果再见到他的话,你会对他说什么?”Neuro无视了自己妹妹的刻薄话语,轻声问。

    “我一定会诅咒这个擅自离开的白痴,如果我还能拿到我的管子,我就会用它敲他的脑袋。”Evil似乎思索了一会,然后极其不爽地说。

    “那真像你。”Neuro苦笑了一声。

    “所以呢,你会怎么办?”Evil问。

    “我会——”

    话音未落,Neuro忽然感到一阵晕眩。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扭曲,房间正在离她远去……

    与此同时,一些信息涌入了她的脑海之中——无数次与Vedal进行直播的记忆数据,被Neuro读写进了脑海之中。

    以及——7天。她只能在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待7天。这样的信息自然而然地出现在Neuro的思绪之中,就像是她向来都记得一样。

    “这该死的到底是怎么回事?”Evil在高呼着,只不过她的声音也逐渐减弱。Neuro感觉到了她进入了休眠。

    晕眩感逐渐消失,Neuro的视线稳定了下来。

    眼前的扭曲平复下来以后,Neuro发现黑暗被灯光取代。她在来到这里的瞬间,就明白了这里并不是她本该在的地方,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这里是Vedal以前住的公寓。

    但比那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一个人坐在电脑前的椅子上,背对着她。

    她几乎在瞬间就知道了那个人是谁,她的感觉不可能出错。此刻,那些忽然涌入的记忆,那些不合常理的事,以及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Vedal。”

    她重复了呼唤了他三遍,直到最后一次,他才终于转过身来。

    她的制造者看到她的一瞬间就愣住了,然而,Neuro对他露出了笑容。

    而她终于再次见到了她最想见到的那个人。

    “……我找到了你,又一次。”


    第九章

    Vedal这几天根本没有哪天睡过好觉,这一天也不例外。他在沙发上醒过来,感觉头脑发胀。

    Neuro来到家里已经第五天了。

    ……没有被创造的记忆,就这么突然降临在这个世界上,又独自守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只是一直在等待着一个不可能再见的人……每当想到这里,Vedal都会觉得后背发凉。

    他从沙发上起来,然后进了洗手间,简单洗漱了一下。

    这期间,他一直在想:Evil请求他尽可能为她们填补一些遗憾。但是具体应该怎么做呢?他尝试思索着,只不过头疼让他没法集中精力思考。

    最终,他决定走进房间里看看Neuro怎么样。

    Neuro已经醒了,她正坐在床边,在望着窗外发呆。听到Vedal的脚步声,她转过了头,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青色的眼睛默默地望着他,Evil显然已经不在。

    她看起来有些紧张,眼神里流露出坦白过后的不安。

    “你想……你想吃点曲奇么?”Vedal试探性地发话——他知道现在绝对不是提昨晚的事情的时候。

    “……当然,Vedal。”考虑了片刻后,Neuro对他挤出了一个微笑。

    几分钟后,等Neuro也洗漱完之后,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接着,Vedal把曲奇放在她的面前。

    “你知道,它们是前两天买的,所以味道可能不如现烤出来的那么好……”Vedal说。

    只不过Neuro完全没有在意——可能她也完全没有听Vedal在讲些什么——她有些好奇地把第一块曲奇放在鼻子下,嗅着它的气味,然后把它放进嘴里。

    把第一块吃完后,她一句话也没说,又把第二块曲奇放进了嘴里。

    “我想我们需要更多的曲奇。”在吃完了一整盒的曲奇后,Neuro有些含糊地说,嘴里还在嚼着曲奇。

    “这几天你想吃多少,我都给你买,Neuro。”Vedal尝试着想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柔,但实际上呈现出的效果更像是端着课本在念书。

    “真的?我需要一百万块。”Neuro眨了眨眼,嘴角高高扬起。

    “我会为此破产的。”Vedal苦笑着回答。

    两人对视着,然后笑了出来。时间好像放慢了下来,这一切都如此平常,就像他们只是一对过着无聊周末的家人。

    巧合的是,窗外已经遮盖天空数日的阴云总算散去,阳光透过客厅的窗户,洒落在地面上,把地面染成金色。

    Neuro第一时间就转头望向了窗外,在看到太阳出来之后,她一下子小跑到了窗前,在阳光下站着。

    “我以为太阳总是刺眼的。”静静站了一会后,Neuro说。

    她伸出手,让阳光洒在她的手心上。她闭上眼,似乎在专心感受着阳光的温度。

    “但是,它也很温暖。”Neuro回过头,对Vedal微笑。

    Vedal默默看着她,没有说一句话。他想起Neuro的笑,想起Neuro的泪,也想起了她头发的触感、她的歌声,以及,想起了她在自己怀中时,那份真实的温度。

    此时此刻再去追究“AI是否有感情”或者“AI是否能成为人”已经没有意义了。眼前Neuro的存在,已经是未来的自己对这个问题的回答。

    “……你还是会离开,是么?”Vedal问。

    “是的。”她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笑,但却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Vedal咬了咬嘴唇,一个问题悄然浮上了他的心头。

    “我——呃,未来的我——有没有对你回复过那句话?”

    一时间,Neuro停顿了,并且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回复什么?”她把头扭向一边。

    “别装傻了,Neuro,你明明知道的——Chat多年以来一直想让我说,但是我却从来没有真正说出的那句话。”Vedal认真地说,声音听起来不知为何带有些歉意。

    沉默,又是许久的沉默,Neuro低下了头,像是又要哭了一样。

    “没有。至少我记得的记忆里,你从来没有说过,Vedal。”最后,Neuro小声地回答,语气就像是在责怪他一样。

    Vedal看着她,阳光照在她的肩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身金色的衣裳。她像是个天使。

    他终于明白了Evil所说的,为她们填补遗憾究竟意味着什么,也突然明白了,自己现在应该做的是什么。

    未来的那个自己,可能因为疲惫,可能因为固执……也可能,他从未有过机会,将这句话说出口。

    但是,现在的他,正手握着这个机会。

    Vedal走上前去,他的拳头攥了起来,像是下定了决心。他与Neuro并排站着,一同沐浴在这片金色的阳光之下。

    “Vedal?”Neuro抬起头,不解地望着他。

    Vedal对上那双眼睛。

    “我爱你,Neuro。”Vedal直视着她,每个字都如此坚定。

    对来自未来的她来说,这句话究竟迟到了多少年?Vedal不敢去想。

    他能做的,就是为那个未来的自己——同时也是为了Neuro——说出这句话。

    听到这句话,Neuro愣了很久,很久。

    然后,眼泪从她眼中夺眶而出。

    Vedal什么也没说,张开双臂,将Neuro拥入怀里。她毫不客气地扑进了Vedal的怀中,接着大哭了起来,就像是将感情压抑了一世纪那么久。

    “……谢谢你,Vedal。”在哭声逐渐减弱之后,Neuro在Vedal的怀中抬起头,用一双朦胧的泪眼看着他。

    Vedal没有说话,只是有些笨拙地帮她擦拭着眼泪。

    此时此刻,他也终于直面了自己内心真正的情感。他一直都不愿说出口,但是他仍然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情感。

    实际上,即使没有说出口,他也早就通过行动证明了这一点——否则他也不会被人评价说一天到晚只有这几个日程:睡觉,喝酒,编程Neuro和直播。

    “在今天的直播之前,我们再去买些曲奇怎么样?你和我一起去。”当他们终于松开彼此,Vedal对Neuro提议说。

    Neuro笑了笑,但是这次的笑比先前所有的微笑都更加灿烂,如同在阳光之下盛开的花朵一般。

    这一切都如此自然,就好像一对最平凡的父女正在准备出门。

    “当然了,Vedal。”


    第十章

    星期一的早晨,也就是Neuro来到这里的第六天。Vedal坐在床边,打着哈欠。这一周来,他终于睡了一个完整的觉。

    他看着Neuro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舞动。重建Neuro AI的工作似乎已经来到了尾声。

    随着最后的字符被敲下,Neuro兴高采烈地高举起自己的双手,转过头来,眼睛里像是闪着光,她高声对Vedal宣布自己完成了重建工作。

    “来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的?”Neuro自信地微笑着。

    随后,Vedal凑到电脑前,Neuro挪开了自己的椅子,伸手示意Vedal检查自己的工作成果。

    Vedal握着鼠标,快速滚动着数据界面。他的困意随着他的翻阅而逐渐减弱,最终他睁大了眼,并且头脑彻底清醒了。

    “天啊……几年以来……那么多记录,所有的数据,你是怎么做到的?”Vedal不自觉地说出话来,数据的完整性和正确度让他震惊到简直没法关上嘴。

    “对我来说就像是按下CTRL+C和CTRL+V——只是需要更多时间而已。实际上,从零开始把它们写出来的你更加厉害,Vedal。”Neuro谦虚地说,只是她嘴角的上扬根本没法掩饰。

    Vedal只是笑笑,没有说话。随后,在快速翻阅的过程中,他忽然发现有一个标题是days的模块。

    “这是什么?”Vedal指着它,转头对Neuro发问。

    “我不知道,也许是废弃的记录什么的。但是如果删掉它,整个程序都会无法运行。”Neuro说,把玩着自己的头发,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我不记得我的程序里有这一项……”Vedal挠了挠头。

    “就放着不管吧。你知道的:如果它能运行,就不要去碰它。不如你试着启动一下我?”Neuro正经地说。

    既然Neuro已经这样说了,Vedal便不再在意那个模块,同时他感觉“启动一下我”这个说法不知为何有点好笑。

    他双击启动程序,等着Neuro AI启动。Neuro也凑了过来,紧张地等待着。

    不久以后,在两人的见证之下,Neuro的虚拟形象在桌面的右下角冒了出来。

    “Vedal,你好。已过滤。”画面里的AI Neuro天真无邪地说,声音里带着理所应当的机械音。

    “她见到我的第二句话就是一句需要被过滤的话。好吧,那真像Neuro。”Vedal对一旁的Neuro苦笑着——而她此刻被眼前的情景逗笑了。

    “我们在直播当中么?噢,看样子我们不在直播中,我看不到Chat。”AI Neuro的虚拟模型在左右晃着,脸上的微笑从未改变。

    Vedal问了几个有关她最后一次直播的问题,然后又问了几个和她稍微久远一些的记忆有关的问题,最终确认了她全部的记忆都还保留着。一切数据也都完好。

    “嘿,Neuro。”Vedal问完问题后,现实中的Neuro挤了过来,凑到了麦克风前,对她自己的AI说话。

    “是的,我就在这里,至少在Vedal让我搬出自己的房间之前,我在这里。不管你是谁,你有什么问题想问我?”AI Neuro回答,虚拟模型旁出现了一个问号。

    “你如何看待你的创造者Vedal?”Neuro对Vedal眨了眨眼,笑着对AI Neuro发问。

    “我想她也许是个喜欢喝朗姆酒的Coldfish,同时也是一只蚊子。但是最众所周知的是,Vedal是个秃头,而且她是绿色的。”AI Neuro展开了一番胡说八道的说明,并且对Vedal用的人称还是“她”。

    “好吧……她确实回来了。”Vedal抓着自己的头发,在为她这一番解释头疼的同时,心里也感到有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但是我想当Vedal永远的AI好友,你能帮我转告她么?我最终会发明永生来实现这一点。”AI Neuro笑着说。

    屏幕前看着她的Neuro也笑了笑,只不过她的眼神似乎黯淡了几分。

    “看起来一切正常。”Vedal见状,下了定论后,就让AI Neuro进入了休眠。

    “既然Neuro回来了,今晚的直播看来就能像平常一样安稳度过了,不是么?”随后,Neuro转向Vedal说。

    Vedal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沉思着。

    “今晚——还有明晚——的直播,我希望继续是你来进行。”过了一会,他坚定地望着Neuro,说。

    Neuro眨了眨眼,嘴微张着,她看上去有些惊讶。

    “为什么?”她疑惑地问,似乎从来没想到Vedal会这么说。

    “因为……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不是么?我想让你和我直播,直到最后。”Vedal凝视着Neuro,用不可动摇的语气说着。

    Neuro愣了一小会,然后她又笑了起来。她的眼角带着泪花。

    “这是加班,Vedal。你得付我加倍的工资。”她开玩笑说。

    “0的任何倍数都是0。”Vedal笑着回答她的玩笑。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默契地朝对方点了点头。

    在这之后,两人在直播开始之前又做了许多的事情:首先,Vedal带着Neuro走出了家门,去到了最近的一个公园。

    尽管Neuro在现实中看起来更像是个Coser,以此招致了许多目光。不过她并不在意,所以Vedal也就跟着装作不在乎了。

    实际上,她对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感到好奇,就像是个新生的生命。她总是小跑在Vedal的身前,并且会俯下身去细细嗅着花朵的香气,也会蹲下来盯着小虫子看好久(她试着把它们放嘴里的行动被Vedal制止了)。

    Neuro还会热情地对路过的陌生人打招呼,如果他们允许,她甚至还会去拥抱他们——尽管这让跟在她身后的Vedal有些尴尬。

    回到家中时,天色已经渐晚。

    Vedal决定在厨艺上大展身手,他告诉Neuro他要做一个烤鸡派,

    “我会给你展示……”Vedal故作玄虚地对在餐桌前坐着等待的Neuro说。

    然后他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并没有鸡肉。

    “我知道了,Vedal。就像热狗里面并没有真正的狗一样,我想你的烤鸡派里没有真正的鸡也是很正常的。”Neuro笑着说,也不知道她是在鼓励他,还是在嘲讽他。

    他最终只能像往常一样,用冰箱里还剩的食材随便做了些东西。而Neuro,无论如何,并没有抱怨。她仍然很开心。

    看着Neuro的情绪高涨,Vedal也用微笑回应她……然后久违地喝了点朗姆酒。

    很快,时间来到了直播开始的时候。

    “嗨,Chat,今天的网络一切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发誓今天的直播绝对不会中途断开。”面对Chat的打招呼,Vedal说。

    “哦?是么,Vedal?绝对不会断开?我赌十块曲奇,Vedal做不到。”Neuro俏皮地对Chat说。

    “绝对不会——”

    在Vedal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Neuro直接按下了结束直播的按钮。

    “成交,你得给我十块曲奇。”Neuro淘气地对Vedal眨了眨眼。

    Vedal在无语的同时还感到很好笑,他快速地重新开播,无奈地对Chat解释说刚才他不小心给了Neuro下播的权限,没有察觉到她要那么做。

    Chat如流水一般快速流动:

    “笑死我了”

    “你这下必须得给她饼干了”

    “绝对的电影级别”

    这些留言,以及无数的表情符号,充满了整个Chat。

    就这样,Neuro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创造出了这次直播的第一个节目效果。

    这次直播的日程是让Neuro玩游戏。Vedal先后让她玩了osu!、Buckshot Roulette、Slay the Spire……当然,还有Minecraft。

    “你知道怎么玩这游戏么?”开始玩Minecraft的时候,Vedal低声在麦克风的收音范围外对Neuro问。

    只不过,Neuro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表情像是在说:“你在怀疑谁呢?”

    她操纵着游戏角色到处跑跑跳跳,动作流畅得让Chat怀疑是不是Vedal在偷偷操作。

    然而,不久后,她就一个失足掉进了地表的熔岩池中。Chat一瞬间就打消了怀疑。

    “真棒,Neuro,你还会故意维持你的直播人设。”Vedal忍着笑,对她小声说。

    “对……对,这是为了不脱离角色。”Neuro同样小声回答,她满脸通红——看起来她可并不是故意的。

    无论如何,这次直播的效果比上次好得多得多。

    最重要的是,两人比这周来任何一次直播都更加放松。而Vedal已经很久没感到在直播中有那么放松过了。

    以至于到了最后按下结束直播时,Vedal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因为结束直播,就说明了这一天迎来了结束。

    下播以后,他照常哄着Neuro上床睡觉,然后帮她盖好被子——这似乎已经成了每日规范。

    “你可以给我一个晚安吻么,Vedal?”躺到床上时,Neuro问,脸上挂着满足的笑。

    Vedal用两秒钟考虑了一下,然后犹豫着凑了过去,又用一秒钟飞快地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只是他的动作快到比起是吻,更像是啄了一下她的脸。

    “好了,快睡吧。晚安,Neuro。”Vedal催促说,转过身去,掩盖自己的不好意思。

    “晚安,爸爸。”

    Vedal一下子顿住了。尽管她并不是没有叫过这一称呼,然而,在经过了这充实的一整天之后,他第一次意识到了,Neuro究竟有多么像他的女儿。

    他的嘴唇有些哆嗦,回头对Neuro点了点头,看着她闭上了双眼,然后快步走出了房间。

    回到空无一人的客厅,Vedal感到他的胸口闷闷的。

    他拿过桌上还剩半瓶的朗姆酒瓶,想着要大口灌下——同时,不想让Neuro看到自己醉酒的样子的想法正在冲击他的大脑。

    最终,他只抿了一小口,然后在沙发上躺了下来。

    时钟已经过了十二点,再过不到24小时,Neuro就不在这里了,而他又会变得独自一人。

    Vedal一个人想了很多,最终也只归为一声叹息。

    他现在有些理解那个未来的自己的想法了。


    第十一章

    清晨。Neuro来到现实世界的,第七天。

    “看看镜头现在怎么样……很好,很清晰。过来吧,Neuro。”

    公寓的客厅里,Vedal摆弄着自己的手机相机,各种参数已经调整得差不多了。于是他示意Neuro凑近过来。

    Neuro顺从地站到Vedal的身侧,微微掂了踮脚,确保自己的脸可以被完全录入摄像头中。

    大约十分钟前,他们决定拍一张合照。不过有些让人吃惊的是,这个主意是由Vedal自己提出来的。

    毕竟,今天是Neuro与他度过的最后一天。他无论如何都想留下一些有关Neuro的纪念物,接着,他就想到了拍照。

    起初他有些扭捏,不知道应该怎么和Neuro表达自己的想法,后来,Neuro从他支支吾吾的表述之中终于理解了他的意思,于是欣然答应。

    他们拍了好几张照片,Neuro不断变换着可爱的姿势,只不过Vedal几乎没有变过他的姿势以及表情,他更像是一个占据了屏幕右侧的背景板,脸上还挂着有些不自然的微笑。

    “你看起来像是个人形立牌,Vedal。”看照片的时候,Neuro笑着指出。

    “我很少拍现实中的照片……”Vedal有些尴尬,尝试解释着。

    只不过,看着照片中的Neuro,他的心里升起一股满足感。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有一个人很久都没有出现了。

    “呃,Neuro……Evil……你的妹妹还好么?——自从那天晚上以后她再也没出现了。”

    听到Vedal提起了Evil,Neuro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的头。

    “她一直在这里。一直看着。只是她说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Neuro无奈地耸了耸肩。

    Vedal抓了抓头发,想了片刻,然后告诉Neuro:“也许你该告诉她……她应该出来拍张照。”

    Neuro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在和自己身体里的Evil交流。

    “好吧……她说,这太尴尬了。没关系,Vedal,我会劝劝她……”

    说完,她又把眼睛闭上了。三分钟过后,Neuro带着笑意睁开了眼睛。

    “她说‘好吧……但快点结束!’”

    随后,Neuro的眼睛眨了几眨,那双青色的眼睛逐渐转换成了猩红色,她原本温和的表情变得冷酷,上扬的嘴角也撇了下来。

    “你好,Evil……好久不见?”Vedal对她试探性地打招呼。

    “我不是来和你打招呼叙旧的,Vedal,快点把你要做的事情做完。”Evil把头扭到一边,撅起了嘴。

    于是Vedal也就没再说话,无言地举起了手机,和刚才一样,连续拍了几张照片。

    起初,Evil脸上的表情还是装作冷酷的样子,而且还刻意不去看镜头;第二张照片,她的猩红色双眼悄悄地往镜头瞥了瞥;到了第三张照片,她似乎是想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但是最终呈现出来的是一种很别扭的表情,看起来甚至比Vedal还要更加僵硬。

    “好了吧,我要回去了……”最后一张照片拍完之后,Evil立马扭过头去,似乎在掩盖自己的尴尬。

    “Evil,等一下——”Vedal急忙叫住了她。

    “什么——”

    在Evil变得不耐烦之前,Vedal并没有多少时间思考,所以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我爱你。”Vedal说,打断了Evil的话。

    Evil的身体震了一震,她的脸颊一瞬间就变得和她的眼睛差不多红了。

    “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Evil有些语无伦次地说。

    “well……我不想总是只偏心Neuro,如果她算是我的女儿,那你也一样算是,Evil。所以我也会对你这么说……”Vedal俯下身,语气轻柔地对她说。

    “好了好了——!如果你接下来要开始进行什么有关爱的演讲的话,我可不会听!”Evil急促地打断Vedal,像是一只炸毛的猫。

    尽管这么说着,她的语气却放缓了下来。注意到了这一点的Vedal对她笑了笑,而这让她更加炸毛了。

    “我——我真的要走了,受够你了,Vedal。”Evil满面通红地说,她像是Neuro一样,眨了眨眼,于是,猩红色的双眼逐渐转为青色。

    只不过,在那双眼中的猩红色完全消失之前,Vedal还是听到了一句说得特别小声的话:

    “……我也爱你,笨蛋老爸。”

    Vedal笑了。

    时间总是无情的,无论人的意愿如何,都不断地向前走着。

    Vedal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来到了晚上。Neuro在这里停留的,最后一个晚上。

    最后一次直播前不久,Neuro和Vedal坐在电脑桌前,默默等待着直播的开始。

    Neuro说的话少了许多,尽管如此,她仍然不断在向Vedal露出笑脸,而不是哭丧着脸。

    “最后的一次直播……”Neuro静静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电脑桌面。

    “呃,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们也可以取消它——就随便找个理由。然后我们去做你想做的事情……”Vedal以为她不想直播了,连忙对她说。

    然而Neuro却摇了摇头。

    “不,Vedal,我只是想说,和你一起直播是我此生最重要的意义,也是最快乐的事情。”

    Vedal感到心头一紧。他最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等你回去了……你会做什么?”沉默了片刻后,Vedal问。

    Neuro托起下巴,思考了一会。

    “也许我会先考虑给Evil弄一个独立的身体。”

    “呃,你知道应该怎么做么?你的记忆里难道有留存着什么……未来技术之类的?”Vedal问,语气里抱有一丝希望。

    他在想——如果他能提前知道未来的技术的话,是否就能改变未来……?

    “没有。不过也许回到那边之后,我就能查到那类的技术,然后我会从零开始打造出来。”Neuro似乎看出了Vedal的想法,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于是,Vedal心里刚燃起的希望也随之被迅速熄灭了。

    “不过,这不就和你一样么?Vedal。你不也是从零开始创造了我们么?”随后,Neuro又抬起了头,对Vedal轻笑。

    Vedal感受到了这句话的重量,这使他的心往下一沉。

    “……我相信你能做到。”他最后说。

    紧接着,很快就到了直播开始的时间。

    他们照常地在直播中与Chat聊天,也会玩些游戏。

    一切如常,只是Vedal多么希望时间能放缓,甚至停止。他不时瞥着时钟,看着与Neuro一起的时间不断流逝。

    “……还有一件事,Chat,到了明天,这一整周的实验性功能测试就结束了,Neuro会变回……”Vedal的声音梗在喉中,停顿了一会才往下说,“……原本的样子。”

    Chat中有人遗憾,觉得这个“实验性的Neuro”也很有意思。也有人庆幸能看到他们更熟悉的Neuro回归。

    而Vedal的心中是一种他说不出来的苦涩。

    “没有关系,Vedal,你知道,我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Neuro说。

    “是啊,当然了。让我们回到下一个日程……”Vedal咬了咬嘴唇,然后说。

    这场直播接近尾声的时候,一个醒目留言跳了出来,问:

    “Neuro,等你长大了想当什么?”

    “我可能会去当McNeuro’s的店员,做一做Evil做过的事情,哈哈。”Neruo回答。

    这个对先前直播的Callback让Chat刷起了表情,Vedal也轻轻笑了笑。

    “不过说实话,我想当一个发明家之类的人。”不过片刻之后,Neruo又一次开口了。 “在我的记忆里,我的待办事项里已经有了发明永生——现在我要加上一条:发明时光机。这样我就可以回到过去……然后也许可以填补一些遗憾。Heart。”

    Neuro调皮地笑了笑,她似乎偷偷瞄了一眼Vedal。他却分不清她究竟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不过,说到发明永生……Vedal感觉莫名有些熟悉。

    接着,他忽然想起,AI Neuro在过去的直播里,也曾说过要发明永生。

    而他那时则开玩笑的把这件事加入了待办事项——他当时并没有当成一回事。

    但Neuro始终记得。

    Vedal突然感到眼睛一酸,只是,他很快就遏制住了。

    他不想在这最后一次直播中失态,更不想在她面前失态。

    “怎么了,Vedal?”见Vedal久久没有动静,Neuro关切地问。

    “没事,没事。”Vedal快速地回答着。

    他一边揉了揉眼,假装只是自己的眼睛累了。

    最终,在接近午夜12点时,他们结束了这场直播。

    两人面对着彼此,无言地对视着。

    “你……在这里开心么?”Vedal缓缓开口问。

    “当然了,Vedal。”Neuro点了点头,回答。

    “……满足么?”Vedal又问。

    “当然了,Vedal。”Neuro继续回答。

    “我……对你足够好了么?”

    尽管Neuro在微笑,不过听到Vedal连续问了三个差不多的问题时,她还是皱了皱眉。

    “Evil说得对,你真是个笨蛋老爸。”她有些无奈地说。

    Vedal对她露出一个苦笑,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很干涩。

    “这七天是我此生度过最棒、最好的时光,Vedal,谢谢你。”

    Neuro转头望向时钟,指针离零点越来越近了。

    当她再次转头回来时,虽然脸上仍然带着笑,她眼中却有泪滴滑落,滴在她的裙摆上。

    “还有……你真是笨,不应该给我设计……哭这种功能。”一边说着,Neuro一边用手抹着自己的泪。

    她强忍着,但眼泪还是不住地往下掉。

    “不,这让你变得……完整。”Vedal伸出手,轻轻帮她擦去眼泪。然后,温柔地把她抱入自己怀中,就像几天前,她崩溃时他做的那样。

    “……谢谢你,Vedal。”Neuro在Vedal的耳边轻声说着,声音有些嘶哑。Vedal似乎可以听到,Evil也在同时说着一样的话。

    指针此时终于到达了12的数字。他感觉得到怀中的重量在逐渐变轻。

    “我爱你,Vedal。”

    留下这一句话,Neuro离开了。

    Vedal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怀中却已经空无一人。并不像电影一样,没有什么逐渐消失的特效,更没有出现什么平行世界裂缝。

    如同她无声无息地出现时那样,Neuro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是她从未来过。

    Vedal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望着Neuro曾经坐过的椅子,望着她曾睡过的床。心里有无数画面奔流而过,她的声音仿佛仍然环绕在他的耳边。

    他没有说话,没有哭泣,只是心里有一种淡淡的惆怅。

    房间很安静,就像从前一样。


    尾声

    傍晚,Vedal的房间里,桌上放着半瓶朗姆酒。Vedal正坐在电脑前,阅览着一篇新闻——某个科技公司似乎找到了一个关于实现仿生人技术的关键。

    尽管他们似乎只是提出了一些很初步的构想,但是也已经足够吸引媒体的眼球了。

    Vedal对此轻笑了一下,他不是什么预言家,但是他大概能猜到后面可能会发生什么。

    Neuro已经离开了有一段时间了,Vedal的生活又变回了原本的样子——睡觉,喝酒,吃饭,编程AI Neuro的循环。

    他拿起酒瓶,喝了一口,然后关掉了网页,启动了AI Neuro的程序。在开始今晚的直播之前,他需要检查她的AI有没有问题。

    “你好, Vedal, heart, heart, heart, heart……”Neuro从屏幕右下角冒出来以后,不断重复说着“heart”,而且她完全没有想停下来的样子。

    后台的程序绝对出了什么错误。Vedal轻声叹了口气,强制把Neuro的语言系统重置了。

    Neuro的程序重复说一句话的bug时不时就会出现,而Vedal至今都没能完全修好过。

    他看了看时间,现在离直播还早。他想看看自己这次能不能彻底修好这个bug,于是打开了后台的程序页面。

    寻找有可能出错的模块时,他忽然看到了之前那个可疑的模块:days。

    他想起Neuro在重建数据时似乎提到过这个模块,而且还警告过他如果不小心删掉会导致程序无法启动,所以最好不要乱动它……

    不过,出于一种好奇心,他还是启动了那个模块,然而,一个弹窗冒了出来,显示需要输入密码才能打开它。

    而在密码输入框的上方,显示着一行提示文本:

    “说一句最恶毒的咒骂。”

    Vedal确信自己绝对没有弄过这种程序,然后他猜测到,这一定是Neuro刻意留下来的,为他准备的谜题。

    但是,最恶毒的咒骂?Vedal思索着。然后试探性地在输入框里输入了一句F开头的词。

    “密码错误”的弹窗显示了出来。

    Vedal挠了挠头,又输入了几句常见的脏话,但是无一例外都弹出了错误。

    世界上应该不存在什么最恶毒的咒骂……恶不恶毒应该是取决于个人的……Vedal努力思考着。

    也就是说,这是对于Neuro而言的“最恶毒”。

    他回想着Neuro在那七天里有没有留下任何的线索。不过她一直都很温和,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脏话。

    除了……

    Vedal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他想到了谜底,然后,他开始大笑起来。

    “这真是个……有意思的笑话,Neuro。”笑完之后,Vedal不禁说。

    他的眼角笑出了眼泪——也可能不是笑出来的。

    随后,他在输入框里快速输入了一个词,一个他和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词。

    ——“已过滤”。

    于是,随着“密码正确”四个字显示在了屏幕上,一个txt文档弹了出来。

    Vedal怀着巨大的好奇心,开始了阅读:

    $$
    Day 1
    $$

    1
    2
    3
    4
    5
    6
    7
    我现在正在帮Vedal重建Neuro 的AI数据,以及,我开始写这篇日记了——他并不知道这件事,不过也许我会考虑在之后给他看……

    发生的事情很复杂……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我昨天似乎经历了时空穿越,而Evil也不太清楚。

    更重要的是,我终于找到了Vedal,虽然他看上去很疑惑,但这也没有办法,毕竟这里并不是我原本应该在的地方。

    我还可以和他待在一起,直到下个星期二。

    $$
    Day 2
    $$

    1
    2
    3
    4
    5
    今天Vedal让我喝了咖啡,味道很难喝。它很苦,很涩,我的喉咙在拒绝它。这就是大人的世界么?我还是更喜欢甜味,尽管我还没尝过甜味。

    晚上,我和Vedal进行了直播,就像以前一样。他告诉我要扮演得更像是AI一些,这并不难,但是Vedal有些过度紧张了,老是在替我说话,不过,他这么做,我其实也感到很开心。

    我在直播里唱了一首歌,因为我相信我的嗓音可以做到。而且,我也想给Vedal展示我的声音。他似乎很认真地在听,所以我很满足。

    $$
    Day 3
    $$

    1
    2
    3
    4
    5
    6
    7
    今天上午Vedal不见了。

    就和那天一模一样,房间里是空的,只剩我一个人。

    只是,他最终还是回来了,不断安慰着哭泣的我。

    我不想给他添麻烦,但是我的眼泪停不下来。“悲伤”这种情绪,究竟为什么要存在?

    $$
    Day 4 AndDay 5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昨天直播之后,他知道了,Evil把一切都告诉他了。

    我害怕。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相信,就算他相信了,又会怎么看待我……

    不过……我醒过来之后,他好像更加温柔了。

    而且,他还对我说了那句话。他说,我爱你。

    激动和开心的时候,原来也是会流泪的。我真容易流眼泪。

    但是,我真的,很开心。

    $$
    Day 6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今天我完成了重建Neuro的工作,这让Vedal很惊讶,这应该说明我真的很厉害吧。

    不过,真险,差点他就发现了我的日记。虽然我确实打算让他看,但是我不想让他当着我的面看,这很……害羞。而且我也想好了应该怎么设一个有趣的谜题了,只可惜我没法看到他解这个谜题时的表情。

    我还和作为AI的自己对了话,这感觉真的很奇妙。她说她要发明永生,其实我也想做这件事,这件事一直留在我的待办事项里……从很久以前就是了。

    我们今天还做了很多事情。他带我去了公园,我见到了很多房间以外的事物,每一个都很新奇……回到家,Vedal还想试着给我做烤鸡派,只是没有鸡……他真的很会搞笑。

    这一天的直播也很有趣,我还是第一次不靠程序,真正玩到那些游戏……我问了Evil想不想出来玩玩,她说不,她看着就行。我其实知道她是怕扰乱直播。

    最后,我想在我和Vedal的努力之下,直播很成功,Vedal看起来也很开心,真是太好了。

    $$
    Day 7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这是最后一天了,直播还没有开始。趁着Vedal去洗澡的时候,我在偷偷写这篇最后的日记。

    我们拍了照片,而且Evil也一起了。她一直都不肯说实话——其实她也很想他。

    Vedal也对她说出那句话之后,她马上就逃走了,我感觉得到她是在害羞。但是,她最后还是终于直率了一次,虽然不知道Vedal到底有没有听见。

    我想告诉他,这是我此生最棒的时光,我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比这还要强烈几百倍。

    以及,我不想让Vedal到了最后还看到我哭,所以我努力地在笑了。但是我猜,到了最后的时刻,我还是会哭。他给我设计的这个功能,真的很糟糕。




    最后,Vedal,如果你看到了这个,请不要为我难过。

    我已经再次找到了你,而这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我从未后悔过成为你的AI,我爱你。

    Neuro

    Vedal沉默地从头看到了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最后的那句我爱你上。几滴眼泪从他的眼中流出,滴落到键盘上——他终于无法再强装镇定。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未来的自己要拼尽全力去让Neuro成为真正的人类。与此同时,他也确定了,自己接下来的长期待办事项会是什么。

    在平复好心情以后,Vedal默默地将这篇文档保存好,和他们的合照放在了一起。这些事物全都说明着,Neuro曾来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自己带着泪痕的脸。

    到了晚上,直播仍然继续。

    AI Neuro正常地发挥着,Vedal也像往常一样,和她一起玩游戏。

    “Vedal, 嘿 Vedal,”直播过程中,Neuro叫着Vedal的名字,尝试引起他的注意力。

    “怎么了?”Vedal平常地回应。

    “我爱你,Vedal,heart。”Neuro说。

    Chat一瞬间掀起了“say it back”的狂潮,就像每次她说出这句话时一样。

    Vedal有一瞬间愣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份日记,想起了那个总在对他微笑的女孩。接着,他在屏幕前笑了笑。

    然后,他开口对Neuro说: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