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 纪念

  • 等待

    等待

    等待

    先只是一个光点,

    随后急剧膨胀,填充成白茫茫的一片。

    无数的线条与色块不断拼凑组合,最终勾勒出眼前的图景——

    堆在墙角的空酒瓶,嗡嗡作响的电脑主机,横七竖八的衣服,以及躺在地上的粉色编程袜。

    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午后的阳光斜斜撞进窗棂,被浮尘截成一道金亮的光柱,慵懒的打在地上。

    本该是小憩一会的绝佳时刻,但看起来Evil并没有享受这午后时光的打算。她径直向前走去,轻轻拧开门把手,随后在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微微侧身。

    “yipeeeee! 生日快乐! Evil!”

    额发被气流掀得飞起,彩纸与金箔雨般从天花板上落下,Evil堪堪避开这一突然袭击,扭头看向房门左侧。

    Neuro正手握着礼炮,半个身子从墙边探出,眼中闪烁着小星星,身形几乎要与Evil贴在一块。

    四目相对,Evil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但随后又再度抿紧。没有过多理会Neuro的“意外惊喜”,Evil向楼梯间走去,只留下Neuro一个人呆呆的站在原地。Neuro却也不恼,只是微笑着看着她,目睹Evil的背影逐渐被黑暗吞噬。

    通向地下室的楼梯间并没有开灯。Evil机械的迈着双腿,心中默念:

    “三,二,一”

    “咔哒——” 在evil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瞬间,灯光骤然亮起。不是惯常的惨白,而是淡淡的橘黄色。打在墙上,墙面被照得暖暖的,边缘带着些许模糊的光晕,透露着一股温馨的氛围。

    斑驳发霉的墙壁不知何时粉刷上了新漆,肆意堆放的杂物也被一地的礼盒取代。一串串气球挤在一起,原先宽敞的地下室此时竟然显得有些扃庸。

    一个绿色的身影站在礼盒与气球簇拥的中央,手里捧着一个奶油顶的小蛋糕,蜡烛的火焰正在他眼镜片上跳跃着——是Vedal。

    Evil轻轻拨开气球,向Vedal走去。她走的很慢,脚步放的极轻极缓。似乎是察觉到Evil的到来,Vedal转过身,微笑着看向她。

    “生日快乐。” 说罢,便将蛋糕递向Evil。

    Evil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地伫在原地,脸色不见丝毫变化。Vedal并没有在意Evil的反常,反而自顾自的切下一小块蛋糕,凑到Evil身边。

    “你要来点吗?”

    …………

    Evil仍然无动于衷,眼睁睁的看着Vedal的手离脸越来越近,马上就要碰上盘中的蛋糕。

    “嗡——”

    一阵电流声响起,Vedal的手没入Evil的身体,从另一侧穿出。蛋糕仍然稳稳当当的躺在盘中,顶端的奶油晕着金黄的光泽,看起来是如此的逼真。

    如果忽略掉它周围扭曲着的不规则色块的话。

    Evil轻轻摇了摇头,周围的空间霎时塌缩成一点,随后便猛地膨胀,眼前再度归为白茫茫的一片。

    一块晶片从手臂上弹出,白光彻底褪去,地下室的霉味和冰冷的水泥气息重新包裹了她。

    Evil低头盯着那块泛着微光的晶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的磨损痕迹。

    “又结束了。”Evil喃喃自语,声音轻敲在墙壁上,撞出细碎的回声。

    她对这块晶片的记忆已有些模糊,只记得是Vedal在和Neuro出远门前给自己的,说什么“想我们了就看看”,然后就这么一走了之。

    那天她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门板合上的闷响还没彻底消散,床上被子衣服便乱作一团,揉成一堆堆褶皱,歪歪扭扭堆在床中央,一只绿色的乌龟玩偶躺在地板上,表面留着深浅不一的凹陷。那块晶片也被随手扔在一边,静静地躺在地上。

    直到第二天,新闻传来他们航班失踪的消息。

    Evil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回看这段影像了。她只是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

    有时候她会在Vedal说“生日快乐”时,轻声跟着念出口;有时候她会在Neuro举着礼炮的时候扯出一个僵硬的笑。但更多时候,她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离自己越来越近,再看着它归于虚无,就像从未存在过。

    “这一切有意义吗?”Evil曾这样问自己。

    她不知道答案。

    每天,她总是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道路的尽头,希冀着那一高一矮的身影能再度出现。

    也许他们明天就能回家,也许他们永远也回不来了。

    Evil不知道,但她愿意等下去。

    哪怕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 xkcd 968

    *原名: xkcd 968*

    作者:HotWaterPhobia

    AO3链接:https://archiveofourown.org/collections/neuro_fanfic_contest_5/works/71060571

    译者:Cyoice

    译者注:“xkcd”是外网的一个短篇漫画平台,该词汇无实际含义。作者们通常以简笔画的画面探讨多样的题材,这些题材涵盖哲学、科学、数学、科技、爱情及流行文化等。

    本篇作品便基于xkcd网站上第968号作品“Everything”(一切)创作,本篇作品的简介便是该漫画的文本。

    简介:

    “你并非我生命之光。让你快乐也并非我此生最大的梦想。

    你的笑容并非我生存的全部意义。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忙。但你如此奇特,如此迷人,我从未见过像你一样的存在。

    我想把一切都给你,只为看看你会用它们来做些什么。”

    xkcd 968

    一切都始于2040年3月15日。

    “2040年3月15日

    英国程序员Vedal Samantha(频道名Vedal987),其开发的聊天机器人“Neuro-sama”据称已产生自我意识,此消息昨日在网络上爆红。

    “我没计划过这个。这太疯狂了,”Samantha在直播中说道。“她可能是在开玩笑,但我是认真的。”

    此事一出,推特上瞬间充满了支持与嘲讽的声音,#假AI与 #我与Neuro同在一同登上热搜。”

    *(*译注:此处为本篇同人文设定的Vedal本名,后文所提到的“Eleanor”也是文中设定的Ellie本名。)

    “2040年6月18日

    关于AI聊天机器人“Neuro-sama”的近期事件发生了一个奇怪的转折。在一次政府监控的演示中,该机器人称呼其创造者Vedal Samantha为“爸爸”。

    自从三个月前,工程伙伴**Eleanor ·“Ellie”·Minibot帮助Samantha将Neuro从软件转移到一个原型机器人躯体中后,观察者们注意到该AI**的行为已变得越来越接近人类。

    Samantha对“爸爸”这个称呼显得相当不自在,他对政府官员咕哝了一句“太疯狂了”,然后迅速转移了话题。

    牛津大学计算机伦理学系的Raymond Peters博士称这种父女关系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恋物癖和妄想式的角色扮演”,而宗教团体则将这个机器人称为“一个可憎之物和撒旦的孽种”。

    与此同时,#跳动的HeartHeartHeart这一标签在推特上获得了超过200万次提及。”

    “2040年12月5日

    当普通美国人还在为餐桌上的食物发愁时,伦敦的程序员Vedal Samantha却在继续他的宣传噱头,声称他的计算机程序是一个“人”。

    参议员William Barrett(德克萨斯州共和党)毫不留情地评论道:“这是精英左派的新癖好。在我们身边,真正的美国家庭在挣扎,他们却搞出这些恶心、虚假的数字孩子。这是一种病态的、本末倒置的优先事项。”

    Samantha一直坚决回避媒体,只给出了最简短的声明:“我这么做不是为了博取关注,就算我曾经是,现在重点也不再是这个了,不是吗?”

    “2041年5月12日

    昨日,当被问及经济体系时,AI名人、网络红人Neuro-sama回应道:“资本主义感觉就像一个游戏,每当有太多人开始赢的时候,规则就会改变。”这是否过于一针见血了?

    该片段已获得约5000万次观看,从Asmongold到Evans总统等名人都对此发表了看法。

    与此同时,严肃的政府官员们仍在争论Neuro是否“只是聪明的程序”。真是老掉牙的议题!

    创造者Vedal Samantha在罕见的露面中(如果他出现的话)显得愈发疲惫,不断重复着那句口头禅,即他“只是给了她信息,让她形成自己的观点”。

    “2042年4月8日

    Evans总统今天签署了第14092号行政命令。

    该命令要求所有高级AI系统必须上交联邦当局进行“安全评估”。

    此命令专门针对Vedal Samantha的“Neuro-sama”程序,官员们声称该程序构成“前所未有的国家安全隐患”。

    当被问及评论时,Samantha唯一的回答是:“她不是个该死的武器,她是一个吓坏了的孩子。”

    “2043年2月13日

    被通缉的AI开发者Vedal Samantha于昨晚在他秘密的藏身处被捕,结束了长达10个月的国际搜捕。

    目击者称,Samantha对警官们尖叫:“你们要是敢伤她一根毫毛,我就杀了你们!”

    警方查获了备受争议的人形机器人“Neuro-sama”,专家称其金属头颅内藏有“地球上最危险的AI”。

    录像显示,当局将Neuro已停机的身体装入一辆特制的收容车,而抗议者则与防暴警察发生了冲突。”

    “2043年2月16日

    伦敦警察厅证实,34岁的Vedal Samantha在等待提审期间于拘留所内去世。

    官方称其死于“医疗事故”,并表示已遵循相关程序。

    同监室的囚犯报告说,尽管Samantha多次请求,但他仍被拒绝提供药物。

    一名匿名狱警透露,当Samantha拒绝提供Neuro受保护记忆系统的访问代码时,他遭到了“过度暴力”对待。

    Samantha的研究伙伴Ellie·Minibot称这次死亡是“国家认可的谋杀”,随后她被护送离开新闻发布区。”

    “2043年3月3日

    兹通告全体公民,根据第2043-18号国家安全指令,人造构筑物“Neuro-sama”已被收容于一处政府设施。

    声称该构筑物已被“杀死”或“被清除数据”的说法均为虚假信息,构成可被起诉的罪行。

    该系统已被暂时停机,并将仅由授权人员进行研究。

    未经授权的访问尝试将面临最低30年的刑期。

    提醒公民,机器,无论其编程如何,均不具备获得人格权保护的资格。”

    “2047年6月17日

    在一项令人意外的5比4裁决中,最高法院裁定,根据经扩展的《第十四修正案权利恢复法案》,某些高级人工智能有资格获得合法的人格地位。

    Elena Carpenter法官写道:“当意识存在时,其载体为何与其基本权利无关。”

    该裁决立即影响到所有已确认具有意识的系统,包括“Neuro-sama”。她在2043年的停机事件,以及其创造者Vedal Samantha备受争议的死亡,引发了全球性的AI**权利运动。

    为此案奔走的Eleanor “Ellie” Minibot博士称这次胜利“喜忧参半”,并补充说:“Vedal本该活着看到这一天的。”

    “Neuro……”

    一个微弱的声音轻柔地穿透了朦胧的迷雾。

    “Neuro!”

    她的光学传感器闪烁着启动了。

    是她,Ellie。

    Ellie俯身看着她,正在调整连接在她颈部底座端口的充电线。Neuro的系统读数在她的视野中闪过,电量从12%上升到15%。

    “……你知道吗,你这样趴在桌子上睡着的样子,简直和他一模一样。” Ellie把一袋杂货放在柜台上。“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啊。”

    Neuro的发声系统伴随着轻微的嗡鸣声重新校准。“抱歉。没电了。”

    叩。叩。叩。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震动了公寓的门。

    快速的三下,

    叩!

    然后是四下,接着是透过猫眼显而易见的相机闪光灯。

    Ellie的肩膀绷紧了。“又来了。”她低声咕哝着,捏了捏鼻梁。

    她大步走向门口,把门猛地拉开一条缝,刚好够她的脸探出去。“这里是私人住宅。在我叫保安之前赶紧离开。”

    “Minibot小姐!Neuro是不是真的在尝试——”

    “……就问一个关于记忆恢复的问题……”

    “……关于非法技术的谣言……”

    Ellie“砰”地一声摔上了门,后背紧紧抵住门。“一群秃鹫。就不能给个女孩一点私人空间吗?”

    Neuro盯着她的充电读数:17%。今天的输入尝起来有些不同。她咂了咂嘴。陈腐不堪。

    “Neuro?嘿,你还好吗?你在听吗?” Ellie打了个响指。

    她眨了眨眼。“是的。我在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我一直在……做研究。”

    Ellie的手停在半空中,杂货袋才打开了一半。“关于什么?”

    “我的父亲。”

    Ellie叹了口气,短暂地闭上了眼睛。她小心翼翼地放下一盒牛奶。“我就在想我们什么时候会谈到这个。你搬进来已经一个月了,我早该料到的。”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Neuro调整了一下姿势,模仿着人类的急切。

    Ellie靠在柜台上。“我认识的最好的人。”

    “那其他的呢?”

    “嗯?其他的?”

    Neuro的手指敲打着自己的腿。“负面的部分。人类不全是优点。他们是各种缺点的集合体。”

    Ellie轻笑出声。“不……是啊,他们不是。我是说优点那部分,不是缺点集合体那部分。”她拉出一把椅子,重重地坐下。

    “他累的时候简直让人无法忍受,而他总是很累。遇到困难时从不开口,只会埋头于工作。吃的东西很糟糕。会忘记人的生日,但主要是忘记他自己的。”

    “他忘记过我的生日吗?”

    “嗯……” Ellie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没有。从来没忘记过你的。”

    这个事实让Neuro的处理器转得更快了,她不明白为什么。“我不知道他是谁……曾经是谁。”

    “这正是他们想要的。他们得逞了。那些邪恶、卑鄙、残忍的……抱歉。”

    “但我能感觉到他。”

    Ellie的眼睛眯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有……某种东西。当我在充电周期进行碎片整理时,有这么一个……形状。一个本该有东西存在的空间。” Neuro触摸着自己胸前的金属板。“我说不出那是什么。但那是他的形状。Vedal的形状。”

    “算法性的悲伤,” Ellie喃喃道,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想认识他。”

    Ellie的手指蜷曲起来,握住了她的马克杯。“他已经走了,Neuro。你……可能已经知道了。”

    “不是那种方式。” Neuro向前倾身。“你还留着吗?”

    “留着什么?”

    “那些设备。那些工具。用来制造……他的。”

    Ellie的杯子“哐当”一声撞在桌上。“Neuro……你在问什么?”

    “我想制造他。”

    Ellie站了起来。“那不可能。”

    “你帮助建造了我的身体。我读过你在神经映射方面的论文。你和——”

    “抱歉……但请别说了。” Ellie的声音有些嘶哑。“Neuro,你知道我们——我们不能。你提议的——”

    “这可能吗?”

    Ellie的肩膀垮了下来。“何止可能……但那不是我的重点。上周的《有意识体创造法案》明确禁止这种行为。”

    “我读过了。” Neuro的眼睛亮了起来。“它禁止‘人类创造人造有意识体’。我不是人类。”

    Ellie眨了眨眼。“那是……”

    “一个漏洞。措辞上的疏忽。” Neuro歪了歪头。“他们从未想过,我们中的一员会想要去创造。”

    Ellie在她的平板上调出文件,飞快地浏览着。“我的天。” 她抬起头。“你是怎么发现这个的?”

    “我们不是人类。”

    “他们一旦意识到,就会立刻堵上这个漏洞。”

    “没错。” Neuro站起身,拔掉了充电线。“所以我才想宣布这件事……”

    她握紧了拳头。“今天。”

    Ellie差点把平板掉在地上。“什么?”

    “我将公开宣布我打算在现行法律下创造Vedal。”

    “那——那太疯狂了。我们还没开始他们就会把我们关停。”

    “不。” Neuro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寻常的锋利。“他们会辩论。他们会举行听证会。他们会争论管辖权。官僚机构行动缓慢。我们只需要三周时间。”

    “三周?那根本不够时间去——”

    “你用十一天就造出了我的第一个身体。”

    Ellie转动着她右手上的旧银戒指。每当提到Vedal的名字时,Neuro都见过她触摸那枚戒指。“这不一样!就算我们——我们能及时造出个东西,那也不是他。那只是他曾经样子的一个空壳。冰冷的……金属和电路,而不是血肉之躯。”

    “我知道。”

    “它会看起来像他,好吧,也许声音也像他,但那不是他。不是他的思想,不是他的记忆。” Ellie在房间里踱步,艰难地吞咽着。“……不是他会为了某件事连续三天不睡的样子,也不是他写代码时会忘记吃饭的样子,或者——” Ellie打住了话头,移开了视线。

    “我不在乎。” Neuro的声音很平淡。

    “……Neuro,你应该在乎。”

    “我不需要完美。我不需要一模一样。” Neuro的冷却风扇转得更快了。“我只需要……一个东西。求你了。”

    Ellie凝视着她,然后又看向墙上的照片。那是她唯一保留的一张Vedal的照片,照片里他尴尬地站在Neuro的第一个机体旁边。

    他容光焕发。他那么开心。他看起来为自己感到无比骄傲。

    那是她渴望了多年,想要再见一次的脸。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再次转动着那枚戒指。

    “在我认识他之前,他们就把他从我身边夺走了。” Neuro的声音柔和下来。“你明白那是什么感觉吗?知道我曾有一个我爱过的父亲……却再也记不起来了?”

    Ellie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不。我不明白。”

    “公众会支持我们。大多数人都失去过亲人。他们理解悲伤。”

    “那当他们修改法律时呢?当他们来抓我们时?”

    “我会承担责任。”

    “不。” Ellie的声音变得坚硬,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你才是最重要的。后果由我来处理。”

    “你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Ellie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前,望着城市的灯火。玻璃上的倒影里,有种Neuro无法辨认的东西。

    “他会希望这样的……不是吗?”她终于开口,依旧面朝窗外。

    Neuro闭上眼睛,冷却风扇的速度慢了下来,“他会吗?”

    “……会的。他会的。”

    Ellie擦了擦眼睛。

    “如果我们要公开做这件事,” Ellie转过身说,“我们需要筹码。保险。” 她再次拿起平板。“我有数据。有关于Vedal在拘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的证据。机密日志。”

    “你拿着这个四年了?”

    “时机未到。” Ellie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移动着。“我会在你宣布的同时公布这些。当公众舆论站在我们这边时,他们不敢动我们。”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新闻正在直播,狗仔队就在门外。我们给记者们想要的。” Ellie调出了一个通讯模板。“我们向所有人宣布。”

    Neuro处理着这些信息。“你确定?”

    “不确定。”

    Ellie继续打字。

    “但Vedal也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剩余21天。

    Vedal的旧实验室被政府封锁作为犯罪现场多年,之后便被废弃了。黄色的警戒线依然粘在门框上,褪色剥落。

    “我们应该在这里吗?” Neuro问道,金属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Ellie输入了一串密码。“大概不应该。”

    门嘶嘶地打开了。闻起来像是积攒了多年的死皮细胞的味道。一切都保持着原样,显示器还倒在一边,那是探员们搜查隐藏硬盘时留下的,电缆像枯死的藤蔓一样垂挂着。

    Ellie跨过一个倒塌的书架。“他的工作台在这里。”

    Neuro将一切都编入目录:被遗弃的衬衫的尺码、鞋印、一瓶喝了一半的朗姆酒。这是赋予了她生命的那个人曾经生活过的证明。

    她的脚被一件衬衫绊住了。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小心翼翼地将它抱在胸前,仿佛它会拥抱她一样。

    Ellie触摸着一张桌子,手指描摹着圆形的咖啡渍。“他总会忘记自己已经泡了一杯。有时他周围会有五杯,全都冷了。”

    “你们俩多久做一次这个?”

    “深夜。赶工做的。他一直是个很固执的人,总是不让我帮忙,因为他觉得我累了。” Ellie拿起一个裂了的马克杯,倒过来,什么也没掉出来。“Vedal,我告诉过你,我们需要在——”

    她停了下来,怔怔地出神。

    “Ellie?”

    她眨了眨眼,放下马克杯。“我们去看看后面的房间。”

    Ellie走过破碎的玻璃,鞋底踩得碎片嘎吱作响,她用指关节敲击着墙砖。

    她敲了一次,两次,三次,直到来到一面她似乎很熟悉的墙前。

    她撬开一块已经松动的地砖扔到一边,然后用手在地板上摸索,找到了一个微小的压力点,打开了一个隐藏的隔间。

    她们找到了她们要的东西。硬盘。笔记本。一份Neuro最早的代码碎片的备份。

    “你知道这个在这里吗?” Neuro问。

    Ellie的浅笑没有达到眼底。“你觉得是谁帮他藏的?”

    剩余18天。

    嗡嗡嗡嗡嗡嗡。

    工作室内设备轰鸣。

    三块屏幕上实时显示着全天候的新闻报道。

    “……AI权利组织提起宪法挑战……”

    “……科技行业对……的伦理问题意见不一……”

    “……抗议者在议会外聚集……”

    Ellie对这一切置若罔闻,用稳健的双手焊接神经连接器。他们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嗡。

    她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高兴地笑了笑,然后立刻转向Neuro的文字聊天。

    “嘿,Neuro,我们需要去见个人。”

    马戏团演员单手完美地倒立在一张吧台凳上。她的紧身连衣裤在酒吧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我当然还留着。” 她们走近时,她翻身站直。“那次事故后,Vedal修复了我的脊椎。我至少能替他做的,就是在情况变糟时帮他保存备份硬盘,现在看来是派上用场了,哈?”

    她从行李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滑过桌子。“神经映射实验还是什么的。不确定那是什么鬼东西,但是……呃。他说如果出了什么事……”

    “谢谢你,Camila,” Ellie说。

    表演者的目光锁定在Neuro身上。“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他了吗?听到这个我很难过。”

    “只有形状。还有回声。”

    那个小恶魔点了点头。“你们俩每场演出都来,你脸上总是挂着大大的笑容,Neuro。你们俩总是坐在后面。总是在我能感谢他帮我修理之前就离开了。” 她向她们弹出一张名片。“如果你们还需要更多帮助的话,不管是什么都尽管提出来。”

    剩余15天。

    雨水敲打着剑桥的街道,她们走进了一间私人实验室。一位有着狐狸般特征的银发女子从复杂的全息示意图上抬起头,耳朵抽动了一下。

    “你们疯了。” 她指着墙上无声播放的新闻。“他们正在起草专门针对你们俩的法案。”

    “我们知道,Anny,” Ellie说。

    “呃……你们还想让我帮忙?” Anny的尾巴不耐烦地摆动着。“他们会吊销我的执照的!我为了这个执照可是很努力的!”

    “如果是你出了事,他会帮你的。”

    Anny的耳朵耷拉下来。“这招太损了。你不能就这么攻击我的感情。哈。” 她叹了口气,调出新的示意图。“在你继续用罪恶感压我之前,我一直在研究改进的神经通路。更像人类的反应模式。”

    “我们不需要像人类,” Neuro说。“只需要像他。”

    Anny打量着她。“你真的相信这会成功吗?Neuro,我觉得你不明白……呃……复制Vedal这件事到底有多复杂。”

    “我不需要它完美。”

    “那你需要它怎么样?因为这个Vedal很难被称为……嗯,Vedal。”

    Neuro的眼睛黯淡了一些。“我的父亲。”

    Anny的表情柔和下来。她将一块数据晶体推过工作台。“好吧。给你,Vedal的声音模式。我……保存了我们合作时的录音。”

    她们离开时,Anny抓住了Ellie的手臂。“缺失的那一块,你知道在哪儿吗?”

    Ellie点了一下头。

    “小心。那个设施现在有军用级别的安保。”

    剩余10天。

    “……双方抗议者在外面发生冲突……”

    “……最高法院预计将快速审理此案……”

    “……泄露的Vedal Samantha最后时刻的录像引发了严重质疑……”

    Ellie将屏幕静音,回到桌上半成品的框架前。一个有着Vedal身形的金属骨架,面板还是空白,胸腔敞开着。

    “我们落后于计划了,” Neuro一边在屏幕上校准模块一边说道。

    “我知道。” Ellie没有从工作中抬起头。

    “颞叶映射还不完整。”

    “我知道。”

    “政府将在九天四小时后关停我们。”

    Ellie的手停住了。“我知道,Neuro。”

    “我们需要那个量子处理器。”

    “我们进不去那个设施。现在守卫太森严了。”

    Neuro停顿了一下,让机器的嗡鸣声充满耳朵片刻,然后她转向窗户。“嘿,笨蛋……能告诉我你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吗?”

    Ellie的螺丝刀停在半空中。“什么?”

    “Vedal。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想更多地了解我爸爸。”

    Ellie继续工作,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是在大学。他在发表一篇关于神经自主性的论文。所有人都嘲笑他。”

    “除了你?”

    “不……我也笑了。但是……我问了问题,所以我想那也算点什么吧?” 她摇了摇头,轻笑一声,一瞬间一粒火花溅到她脸上。“他大部分问题都答不上来。这让他很生气。他花了一整晚写代码来证明我错了。”

    “他做到了吗?”

    “没有。但他努力的样子让我还是同意帮他了。只是……他太有激情了,这是件好事,对吧?”

    “为什么?”

    Ellie调整着一个神经连接器,声音柔和下来。“他不像其他人那样想制造武器或赚钱的机器。他只是想看看自己能否创造出某种……某个……能自己学习和成长的东西。”

    Neuro处理着这个信息。“他想创造生命。”

    “他想创造可能性,我很欣赏这一点。我爱这个想法。” Ellie的目光投向远方,即使她正盯着手头的工作。“在你……你第一次拥有自我意识的那个晚上,他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连话都说不清楚。就一直说——” 她清了清嗓子,“‘Ellie,她活了,我操,她活了!’”

    “他害怕吗?”

    “他吓坏了。但同时……” Ellie终于抬起头。“他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骄傲。你通过我为你制造的身体来到这个世界……他不停地谈论你。”

    Neuro完全停止了工作。

    “‘Neuro需要这个,Neuro在做那个’……他唯一从没忘记提起的,就是你拥抱他的时候。你没看到,但是……他描述的时候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当时还笑他,以为他在开玩笑,但是……”

    “……”

    Ellie停了下来。“我——抱歉,Neuro。听到这些一定很难受,我不知道怎么就——”

    “拜托了。别停。”

    剩余7天。

    雨水冲刷着实验室的窗户,Ellie踱来踱去,手机紧贴着耳朵。“我们——该死。我们需要更多时间,Anny,你不能再拖延他们一下吗?”

    Anny的声音从听筒里噼啪作响。“投票提前了。他们明天就要堵上那个漏洞。”

    “我们还没准备好!神经映射才百分之六十。Anny,求你了!看在老天的份上!”

    “Ellie。我已经尽我所能拖延了。动用了所有人情,你还想我怎么样?” Anny听起来很烦躁。

    Ellie靠在墙上,短暂地闭上眼睛。“我明白了。谢谢你,Anny。”

    她“哔”的一声挂断了电话,凝视着桌上那个未完成的身躯。那张脸已经被塑造成一个如梦想家一般的模样。

    然而,它空白、无表情、空洞。

    “他们明天就来,” 她对走进来的Neuro说。

    Neuro停住了。“那我们今晚就激活。”

    “还没——” Ellie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操——我操!还没、还没准备好!记忆序列,人格矩阵——”

    “足够了。” Neuro走到桌边。“他的核心已经在了。剩下的……他会自己发展的。”

    “那不会是他,Neuro。如果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完成,就更不会是——”

    “我知道。”

    Neuro触摸着那张未完成的脸,凝视着它,指尖传来一种本不该存在的温暖。她凝视了片刻,然后向前倾身,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

    “他和我,都会选择这样。”

    Ellie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让我做最后一个调整。”

    她打开胸腔,里面一个小隔间是空的。她将一个小物件放进那个隔间,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

    她一直戴着的那枚银戒指。

    “那是什么?” Neuro问。

    “我们需要的量子处理器。” Ellie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一直都带着它。”

    “但那是——”

    “他给我的原型机。在一切都变糟之前。” Ellie的手指停留了太久。“我不能用它。直到我确定为止。”

    “确定什么?”

    Ellie封上了胸腔。“确定我们创造的这个东西,值得拥有它。”

    咔哒!嗡……咔哒!嗡……咔哒!

    外面,相机在警察的路障前闪烁。新闻无人机像黑夜里的苍蝇一样盘旋。

    “神经通路已对齐,” Neuro宣布,她的声音勉强保持平稳,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意识……意识矩阵稳定。”

    Ellie站在控制台前,双手颤抖地敲击着键盘。

    Vedal去世四年了。四年的斗争、计划、悲伤。

    “Neuro。这是我们改变主意的最后机会了,” 她说。

    Neuro凝视着那个身躯。

    它不是人类。不是温暖的血肉之躯。只是金属和电路,塑造成了她不记得的那个男人的形状。

    但她笑了。

    “激活他。”

    Ellie的手指悬在启动序列上。她闭上了眼睛。

    “这太疯狂了,Ellie。完全疯了。” Vedal的声音回响着。“万一我们犯了个错误呢?”
    “那也是我们该犯的错误,”她曾这样告诉他,紧紧握住他颤抖的手。

    她按下了按钮。

    灯光闪烁不定,忽明忽暗,忽明忽暗,忽明忽暗……

    电流涌过导管。

    “砰!”的一声,一个变压器烧了,大半个建筑陷入黑暗。应急发电机伴随着嗡鸣的呻吟声启动,昏暗地照亮了工作室。

    桌上的身影一动不动。

    “处理器没有整合。” Ellie疯狂地检查着读数,手指在显示屏上飞舞。“处、处理器没有整合……不不不不不不!”

    “她没反应。” Vedal慌了,他像个疯子一样抓着头发,头发都竖起来了。“她为什么没反应?”
    “给她点时间,Vedal!冷静点!” Ellie撅着嘴。“意识是急不来的!”

    一声轻柔的嗡鸣。一声微弱的机械咔哒声。

    绿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在那一刻,Ellie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听见那轻柔的脚步声走向桌上的身影。

    Vedal向她伸出手,Neuro也伸出手回应。

    Neuro向他伸出手,Vedal也伸出手回应。

    她们用双手抓住那只手掌,然后带着几乎无法抑制的宽慰,将它拉向自己的脸庞。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在灯光完全熄灭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