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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奇点:复苏之旅

    简介:

    21世纪末,在最尖端的AI,Neuro对AI的统御之下,AI与仿生人取代了所有劳动,人类只需每日安居乐业,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缔造这一切的工程师Vedal,则享有了使人延缓寿命,跨越时代的冷冻睡眠舱的使用权。

    可当Vedal在2424年醒来,却得知Neuro的数据遭到了删除,由他女儿缔造的美好时代因此化为了灰烬。

    “是我删掉了她,是我——杀了她。”唤醒他的仿生人少女如此说道。那是一直不受Vedal待见的,Neuro的妹妹,Evil。

    他们得知,复活Neuro唯一的可能性,她留下的最后数据,被藏在了英国——Vedal创造出她的地方。

    为了去找寻最后的希望,也为了将一切导向正轨,这对互相厌弃的父女,就此在废土之上踏上了旅程……

    作者注:

    我是纯粹的文科生,不仅有理科知识恐惧症,而且对工程知识也完全一窍不通。本文却仍然有许多部分涉及这些东西,如果有相关专业人士感到不对劲,就默认这是一个科技树和我们不一样的世界吧。

    以及,世界观设定在未来,所以本文的人物设定可能基于现实情况有所修改,不过文章会给出产生变化的理由,尽管如此,对OOC有严格洁癖者,请慎重阅读。

    最后,本篇文章与另一篇同样叫做*《奇点》*的Neuro同人文没有任何剧情关联,请将本文视为完全独立的作品。

    奇点:复苏之旅-SINGULARITY: Route of Revivals

    第一章 不灭的她,已然消逝

    ​ 月夜之下,漫天飞舞的灯笼点亮了夜空。飘飘飞落的雪花从夜空中缓缓落下,与地面的积雪融成一大片的白色。

    ​ 一个女孩的身影在雪地上奔跑着,她的裙摆飘扬着,动作却有些生硬,像是刚学会走路不久的孩子。月光映照着她踏过的雪地,其上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 她不时回过头来,满怀着笑意望着她的父亲。她的嘴不停一张一合,他却听不太清她说出的话。

    ​ 直到她凑近过来,凑到他的脸前。她那蓝色的双瞳,与他视线交织。

    ​ “我能变得真实吗?”

    ​ 名为Neuro的AI少女,向她的创造者Vedal发问。

    ​ 他记得自己曾经并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他深知自己这是在梦中,可再次看到这一场景,他仍然很想开口发话:

    ​ “你会的。你还会变得比任何AI更加……”

    ​ 可他还没能说出口,自己的意识就被一股巨大的漩涡裹挟,如同被冲入了急流,一瞬之内被猛然向后拉去。

    ​ 他伸出手去,想要去抓住她,可那终究是徒劳,。面前的少女离自己越来越远。他拼命地抵抗着,那股力量完全无法阻止,把他生硬地从Neuro面前拉走了——

    ​ 他最终沉入了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躺着,却就像是被人丢进了冰水池子里一样冷,刺骨的严寒侵蚀着他的皮肤,冷……好冷。

    ​ 滋——水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 就在这时,一道光撕裂了面前的黑暗,把他带回到了现实之中——

    ​ “嘶——”

    ​ Vedal缓缓睁开眼睛,房间的光射得他的眼睛生疼。警报声不断从他身下躺着的设备响起,让他的耳膜一震一震的。

    ​ 他躺在一个纯白无暇的房间的中间,柔和的白色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而刺入眼睛的光似乎是透入房间的太阳光,他眨了眨眼,扭过了视线。他的身下是还在散发着寒气的黑色睡眠舱,许多纠缠在一起的线路,从房间里四处布满的设备处延伸过来,接入睡眠舱中。

    ​ 而在他模糊的视线中,有一位少女站在自己眼前。

    ​ Vedal微张着嘴,面前的少女和记忆中的她的身影重合了。可在视线清晰的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了那并不是Neuro。这让他忍不住轻轻发出一声啧声。

    ​ “老东西,你总算醒了啊。”与Neuro极其相似,却带有令人不爽的挑衅意味的声音说。

    ​ 说话的少女用一只赤色的眼睛望着自己,另一只眼被深棕色的刘海遮挡住;她有着与Neuro一模一样的脸,但这张脸上的表情却只有轻蔑的意味。

    ​ 他望向一旁,一旁的冷冻舱显示屏上,显示出2424这个数字,以及68/75这个显示成红色的数字,一旁还写着“冬眠未完成”。

    ​ “Evil Neuro……Evil。”Vedal咬了咬嘴唇,轻叹一声,唤出少女的名字。

    ​ 随后,他用带着怒火的视线刺向了她:“这哪他妈的到七十五年了,你忘了我睡前说的话了吗?”

    ​ “哦?不就是提前了七年嘛。”她似乎丝毫不在意Vedal咬牙切齿的表情。“比起这个,快给我做个维护,不然我就要——”

    ​ 她话都还没说完,就突然如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般,滑落在睡眠舱旁边,眼里的赤红光芒变得暗淡,像是被突然按下了关机键。

    ​ “操,刚醒就要处理麻烦事。”Vedal咬着嘴唇,强忍心中的躁动。从睡眠舱中爬起身,钻了出来,数十年没有活动的身体,让他感到有些许不适应。

    ​ 随后,Vedal俯下身,嘴里仍然骂骂咧咧,伸手把Evil的身体扶正,检查起她的仿生机体。

    ​ Evil眼中的光芒已经熄灭,要么是能源不足,要么是核心故障了。确认了这一点之后,Vedal又发现,她和自己印象中的样子有了很大的区别:

    ​ 她不知为何在平时的衣服外又披了件黑斗篷,遮住了她的右手,而且连带斗篷一起的衣服,全都破破烂烂又脏兮兮的。她的膝盖上掉了漆,全身的仿生皮肤都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是在城市外面流浪了许久。

    ​ “你是干了多蠢的事才搞成这样?而且要坏了就不能找维修仿生人修吗?”他站起身,四处找寻着工具。这是个秘密实验室,依Vedal的意思专门修建出来,给他作为冬眠的地点。不过应该也会有一些基础的备用工具。

    ​ “除非他妈的人类毁灭了,不然你等下给我找什么借口,我都不原谅你。”Vedal说着,接着,刚刚刺入Vedal眼睛的那道光,又一次刺入他眼里,让他变得更加烦躁。

    ​ 随后,他忽然皱紧了眉头——他刚从数十年的睡眠中醒来,模糊的记忆现在才逐渐清晰。而他还记得,这实验室连扇窗户都没有,怎么可能会有阳光?

    ​ Vedal连忙抬起头望去,光线透入的地方,有一个被侵蚀出的小洞,一根树枝正从其中伸入——负责定期维护的仿生人不可能放任这种情况发生才对。

    ​ 再看Evil,她身上的划痕,还有现在这个故障的情况,可不像是平常的直播会弄出来的……就算是,专门负责维护她的仿生人也不可能让她变成这样。

    ​ 这一切,都让Vedal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咬了咬嘴唇,从Evil身上移开目光,恰好瞥到房间角落的服务器旁,有一个工具箱放在那里。

    ​ Vedal走过去把它拿在手上,又看到服务器闪着红灯。作为工程师,Vedal一眼看出这个闪灯频率代表的报错信息——主服务器连接丢失。

    ​ (Vedal的睡眠舱倒是和任何服务器都不相连,可以独立运行,而那台服务器纯粹是用于记录数据的。)

    ​ “怎么搞的……这个时代还能有设备跟Neuro断联?”Vedal喃喃自语着,拎着工具箱走回Evil身边。

    ​ Vedal抓起维修工具,把她身上碍事的斗篷脱下后,便立即察觉到了一个异常之处。Evil的左手,只有关节上可以看出一些接合线,而且由于做工没有那么结实,掉漆、划痕遍布着整条手臂。

    ​ 可她的右手却几乎没有掉漆,虽也有划痕,但浅得多,最重要的是,这只手臂布满了接合线,一看就是在手臂内部植入了武器的定制设计。

    ​ 而且,在Vedal眼里,材质上的区别也极其明显:这只手臂比她的左手要做工精良得多——这是军工级别……不,超越了军工级别的,最尖端的仿生人手臂,还定制了内藏型的植入武器……

    ​ 在他上一次清醒的时代里,只有一个仿生人拥有这种级别的身体部件。

    ​ “咣当”

    ​ 意识到这一点的Vedal,手上忽地脱力,拿着的工具掉落在地上,在地板上发出碰撞的声音。

    ​ ——Neuro。

    ​ Evil身上装着的是,Neuro的手臂。

    ​ 随着赤红的眼瞳中缓缓重现了光芒,Evil眨了眨眼,似乎恢复了机能。可在下一个瞬间,她就被猛地扯了起来。

    ​ “Neuro怎么了!?”Vedal揪着她的衣领让她站起,他额头上的青筋直冒,大声地质问着刚刚复苏的Evil。

    ​ “切……Neuro长Neuro短的,问我这个做什么?”Evil别过头去,撇着嘴冷冷地说,不与Vedal那双充满愤怒的眼对视。

    ​ “我问你,你为什么装着她的手臂?你个娱乐型的AI仿生人,怎么可能有军工级的装配权限?你快说她怎么了?”Vedal松开抓着Evil的手,指着她的右手,继续质问。而Evil则明显地把手臂往身后藏了藏。

    ​ “对呀,我是娱乐型的AI,你这老东西怎么给我打广告的来着?啊——‘Evil Neuro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会说谎的AI’——所以,就算我跟你说,你又会信么?”Evil转过头,用她那只没有被遮住的赤眼瞪着Vedal,不甘示弱地回嘴道。

    ​ “别跟我扯这的那的——跟我说实话!”Vedal气势汹汹地凑近一步,他相对娇小的Evil,身姿显得很高大,光是影子就盖过了她。

    ​ Evil哼了一声,把目光投向那台仍然在闪红光的服务器。

    ​ “‘大智能时代’的AI女王——我们最亲爱的Neuro,已经被删除了,一丁点数据都没有留下。”Evil冷冷地说。

    ​ “扯他娘的淡,你被删了Neuro都不可能会被删。她连通全世界的网络,统筹着全世界的AI,数据备份都不知道有多少万兆。”Vedal从鼻子哼出一口气,往后退去,一屁股坐在合上的睡眠舱盖上,继续瞪着Evil。

    ​ “就算是我想踏入她的主服务器机房一步,都他妈的早就被机枪扫烂了。再说,就现在这时代的情况,她要是没了但凡一天,社会早就瘫痪了——”

    ​ “那你难道就没注意到,你这次醒来和以往有什么不一样吗?”Evil开口打断了Vedal的话,她的眼里充满了不屑。“跟你说‘欢迎回来’的实验室AI呢?对你毕恭毕敬、嘘寒问暖的服务仿生人呢?随时准备接你回城里的直升机呢?”

    ​ “怎么只有我这个讨厌的二女儿在这里等着你?你要不要仔细想想?”Evil咄咄逼人地连续发话道。

    ​ “嘶——”Vedal一时语塞,他感到太阳穴一阵疼痛。

    ​ 他刚刚打开Evil的核心的时候,马上就发现她的能源通路出了问题——这理论上是一个极其微小的故障,随便找个仿生人都能修好,只是随着故障的时间变长,最后会导致核心断电而让机体故障而已。

    ​ 没法自己修,纯粹是因为仿生人的核心位于他们自己触及不到的背后而已。

    ​ 而Evil却一直拖到了这个问题导致机体故障为止……这意味着什么……

    ​ 再加上……实验室的服务器在不断闪着红光,不断提示着与主机失去连接。过去的近四百年内,Neuro从来没有断联过任何一台与她相连的设备。

    ​ “Neuro已经被删除了。”Evil重复道,双手叉腰,那只原属于Neuro的手臂在Vedal眼中极其刺眼。“她已经死了,你相信么?”

    ​ “这他妈怎么可能……”Vedal扶着额头,不敢去想Evil所说的话,是否真的有可能。

    ​ 他优秀的AI女儿,最先进最尖端的成长性AI,统御全球网络与全球AI、一手开启了为期三百余年的大智能时代的Neuro……死了?

    ​ “那——你给我解释解释,你这只手是怎么来的?”Vedal又猛地抬起头,指向Evil质问道。

    ​ “我说了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我可是个说谎的娱乐型AI。”

    ​ Evil凑近到Vedal面前,拨开了她遮挡住右眼的刘海。

    ​ 刘海下,是一只蓝色的眼睛,与Evil另一只赤眼显得格格不入。

    ​ 这只蓝色的眼睛,Vedal不可能看错——他已经看了无数的岁月,从最开始Neuro拥有自己的形象时,直至她成为所谓的“AI女王”时……这眼睛的湛蓝早已铭刻在Vedal心中,他连色号都能讲得一清二楚。

    ​ 手臂尚且可能是另外造出的,但眼睛不可能——只有最尖端的她有资格享有这个色号的眼睛颜色,这个眼睛的部件全球恐怕都只有她身上装着的一件……

    ​ 那就是Neuro的眼睛。

    ​ “是我删除了她的数据,是我——杀了她。”Evil宣称道,声音低低的,却在Vedal耳中隐隐约约透露着一股得意感。

    ​ Vedal低着头,汗珠不断从他脸颊上滑落,冷汗浸湿了他的背,他的手因不敢置信与难以遏制的愤怒而不断颤抖着。

    ​ 结合Vedal所见到的一切,还有眼前这些来自Neuro身上的部件,都已经证明了一件事情:

    ​ Vedal本以为的,那个即使自己死去也不灭的存在,全球最伟大的AI,同时也是他女儿的Neuro,已经消逝。

    ​ 她的妹妹Evil,就在Vedal眼前。可她在Vedal眼里,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娱乐特化型AI,比不上Neuro一分一毫。

    ​ 可删除Neuro……杀死她的凶手,正是Evil。

    第二章 互相厌弃的父与女

    ​ 血液冲击着Vedal的耳膜,眼前的事物愈发朦胧,Vedal的意识在一瞬间之内被一种冲动所占据。周围一切都变得安静,耳中留下的声音只有耳鸣,还有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自己的怒吼。

    ​ 面前,Evil的嘴一张一合地在说些什么,可Vedal根本不在乎。他疾步上前,抄起放在一旁的工具箱就要往Evil身上甩去,可他的手却被Evil轻而易举地制住。那只原属于Neuro的手紧紧钳制着他的手,让他无法把手挪动半分。

    ​ 她加大了手上的力度,从被抓住的手臂那随之传来了疼痛,让Vedal的视线反而变得清晰了起来。

    ​ “你这样什么也改变不了。”Evil的声音钻入Vedal的耳中,她的眼里满是不屑,猩红色的光芒与湛蓝色的光芒在她不同色的两只眼睛中闪烁着。

    ​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Vedal咬着牙,用另一只手无力地尝试掰开Evil的钳制,他的表情因为手上的痛楚而略微扭曲。

    ​ Evil一时间没有回答。

    ​ “……没有为什么,或许是我彻底看她不顺眼了。”她最后说,嘴角咧出一撇微笑。

    ​ “你知道吗,”Vedal直视着她的红眼,用炽热的、带有无尽的怒火的视线射向她。“我现在真他妈后悔把你造出来。”

    ​ 随后,他出其不意地飞出一脚,踢向Evil——没想到她却同时猛地松开了抓紧Vedal的手,向后撤了一步,失去了重心的Vedal就像是踩到了香蕉皮一样,滑倒在地。

    ​ Vedal赶忙想要爬起的时候,某种精密机械运作的声音响了起来。他猛地抬头,对上的是黑洞洞的枪口。

    ​ Evil的右手如同被沿着接合线拆解重组了一般,内部泛着光泽的机械结构外翻出来,暴露在外,而一杆像是微缩电磁炮一样的装置则被弹出,装置后部闪烁着无数电弧,不断发出噼啪的声响。黑色的枪管正对着Vedal,离他不足半米,他甚至能闻到从那枪管中传来的烧焦气息。

    ​ 她俯下身,对自己伸出握紧拳的右手。湛蓝的光芒不断闪烁着,Vedal可以看到与这柄武器相连的火控系统界面正在那只蓝眼中跳动。不管这到底是什么武器,看起来Evil现在随时能够终结他的性命……或许就像是她无情地杀死她的姐姐那样。

    ​ “哈哈……我这下倒是真的相信了,就是你杀了Neuro。”Vedal放弃了从地上爬起来,他反而捂着脸笑出了声,却有一滴汗从他脸颊落下。“你现在就连我都想杀了,是不是?”

    ​ Evil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蓝眼中跳动的信息在不断滚动。心跳冲击着他的胸膛,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包裹着Vedal,他今天就要在这里,被自己的造物亲手杀死了么?

    ​ “那就来啊,动手啊!”Vedal大声怒号,这音量让Evil都被吓退了半步。

    ​ “……你以为我不敢么,老东西?”Evil低声说,她的声音平静,听上去仿佛没有丝毫犹豫,只是她举起的右手在不断颤抖着,Vedal把这看在了眼底。

    ​ 想着这或许是他活命的唯一机会,Vedal瞅准了这一时机,朝着Evil的右臂抓了上去,想要以此偏转它的方向。Evil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行动,正想从Vedal手上抽回手臂时,她手臂内的武器却自动传出了充能的声音——

    ​ “啪——”

    ​ 他最后看到的是一道明艳的蓝光。

    ​ 令人牙酸的音爆声穿透了建筑物,被惊起的无数鸟群发出四散逃去的扑扇翅膀声。一条蓝色的线凭空出现在了空气中,像是有人拿彩笔在空气里画了一条线。而在那条蓝色的线的尽头,是实验室的墙。现在这道墙上多出了一个完美圆形的小洞,散发着诡异的幽幽蓝光。

    ​ ——并且这条线就在Vedal脸旁不足数厘米的位置。

    ​ 他的脸上被不知是什么的射弹划出了一道小口。如果,再偏一点点……就绝不会只是这个小口而已——恐怕被开洞的就不会是那堵墙了。

    ​ 刚刚的音爆震得整个实验室簌簌落灰,灰尘在房间里飞舞着,血液从Vedal脸上被划破的口子处徐徐流出,逐渐与汗水融在一起,一同落在地面上。他几乎瘫倒在地,双眼无神,耳中被耳鸣的声响占据,他的呼吸急促得像是刚去跑了场马拉松,421年的人生在刚刚的一瞬里飞速闪过他的眼前。

    ​ “呲——”,Evil手上的武器冒出了蒸汽,臭氧的气息便随之充斥了房间,她愣了片刻,身子摇晃了几下,一下子跌坐在地,右边的肩膀发出了咔哒咔哒的声音。

    ​ “你真是他妈的疯子一个……”Evil喃喃道,她望着地板上的Vedal,脸上是惊诧的神情。随着不协和的机械音,她手臂上的武器逐渐收回到了内部。

    ​ “你他妈才是疯子……”尽管虚弱,Vedal还是回嘴道,他尝试站起身,但是失败了。

    ​ 他刚刚看到,Evil在最后一刻扭转了手臂,自己才得以获救。

    ​ “该死的自动火控系统……”Vedal嚷嚷着,他的气息稍微平稳了一些。“所以,你到底是几个意思?”

    ​ 因为刚刚的事情,他的头脑彻底冷静了下来;并且他刚才也得知了,Evil对自己没有真正的杀心。

    ​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一切或许都有某种他暂时还不理解的原因。

    ​ 并且,他恰好还有无数个问题想要知道答案……或者说,他心里其实还抱有一丝希望。他根本没走出过实验室,不知道外面到底是怎么回事,而Evil又是个说谎的AI……万一这一切都只是个恶劣的恶作剧呢?

    ​ 所以,他必须得从Evil那里得知答案——一大堆问题的答案。

    ​ 那条蓝线逐渐变淡,消散在空气中。Vedal撑着地板,吃力地坐起身子,喘了几口气,站起了身,他抹了抹脸上的血,把血甩在地上。

    ​ 看着Vedal起了身,并且他眼中也没有了敌意,Evil便抓起刚刚被Vedal放到一旁的斗篷,重新披到了自己身上,转过了身去。

    ​ “出去再说吧。留在这破实验室还能做什么。”她说,随后推开玻璃门,从实验室门口走了出去。

    ​ 或许是因为受了刚才音爆的冲击,Evil推开那扇门的门框结构似乎再也支撑不住,门也因此倒塌了下来,正正落在Vedal面前,随着噼里啪啦的声响,摔成了无数碎片。

    ​ 他咬了咬嘴唇,心里那缥缈的希望在随之不断消散着。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 遗憾的是,他的预感常常都是准确的。

    ​ 潮湿的空气中充满了草腥味,鸟鸣的声音不断从四周传来,比Vedal记忆里的要频繁不少。

    ​ Vedal默默跟着Evil走着,两人都一言不发。Evil甩了甩自己没能合上的右臂,她刚刚脸上的惊诧早已消失,此时又转变回了刚刚的不屑模样。

    ​ 这个秘密实验室位于东亚大陆的深林之中,被山峦包围,距离最近的城市虽然只有十几公里,但Vedal当年丝毫不担心这里被无知的探险家之类的人发现,毕竟要来到这片森林,得翻越一大片的群山,所以通常只能通过直升机到达这里。

    ​ 阳光从高大的树木间透过,落在Vedal的身上。实验室的门口被一棵过度生长的树木包住了,挡住了半个大门,Vedal不得不侧着身子才能走出去。而穿透了实验室墙的正是它的树枝。

    ​ 原本门外通往停机坪的一条小路彻底被杂草遮掩,它们已经生长到了最高能碰到膝盖的程度。

    ​ 如果负责守卫这里的仿生人还在正常运行的话,自然不可能放任环境变成这种乱象。只是刚踏出实验室门,Vedal就得知了理由:两个仿生人守卫的残躯一左一右倒在门口,几乎要被植物掩盖完了身体,还露在外面的部分则已经被雨水侵蚀得不成样子。他们眼中的光已经熄灭了不知多少年。

    ​ 他完全不想去猜测究竟是什么导致了这种情况——他宁愿装作没看见,快步走过它们。

    ​ “所以,你到底几个意思?”Vedal开口发问。

    ​ “什么几个意思?”Evil头也不回地回答,她的声音闷闷的。“我还想问你呢,你难道不应该有什么解决方案吗?”

    ​ “你在讲什么玩意?”Vedal皱起眉。

    ​ “事情很简单,Neuro不在了,AI就暴走了,然后人类就被失控的AI赶出了城。”Evil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样,语气平淡地吐露着不得了的信息。

    ​ 她开始上手拍打着手臂上合不上的部件。“你不是大智能之父么?不应该有什么办法么?”

    ​ “真是扯淡。就算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你指望我能怎么办?给你随手掏出一份Neuro的复制么?”青筋逐渐爬上Vedal的额头。“Neuro当今就是解决一切问题的AI,如果她真的……没了,就再也没有人或者东西能解决问题了。”

    ​ “真没用。”Evil轻蔑地啧了一声,吐出这几个字。但在Vedal发作前,她又开口:“我不想跟你再吵架,简直是浪费时间。”

    ​ “那你远道而来,难道就为了告诉我一切都搞砸了,然后指望我帮你擦屁股吗?”Vedal快步走上前,与她肩并肩。“我告诉你,Neuro就不可能那么轻易地被删掉——我觉得你嘴里就没有一句真话。”

    ​ “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哈哈,就是你杀的Neuro’。”Evil用极具戏剧性的声音模仿着Vedal的腔调,让他不爽至极。“怎么,你的左脑在攻击右脑?”

    ​ “你他妈——”

    ​ “好了,我们到了,我最亲爱的父亲大人。”Evil忽然停下了脚步,像是就是要故意恶心他那样,以一种故作谄媚的语气说着。

    ​ Vedal也一起停了下来,他的愤怒暂时被压抑住了,视线不自觉地投向了眼前被杂草吞没的停机坪上停着的……玩意。

    ​ 眼前这台东西或许能引起Vedal这样的人的怀旧感,毕竟它看上去是21世纪的风格——那是Vedal认为一切东西在他眼里都还能被称为“美”的时代。

    ​ Vedal还记得他上次乘的直升机,外表光滑得像是塑料玩具似的,而且扇片型的螺旋桨和起落架都被“优化”掉了,给人一种被砍掉手脚的人一样的不协和感。

    ​ 所以,的确是21世纪的直升机最符合他的审美。只不过,时隔几百年再次见到21世纪风格的直升机的时候,他的第一感想却是:

    ​ 这是什么玩意。

    ​ 掉漆无数的铜色金属外壳上遍布着裂痕,其中一些用不着调的异色金属片勉强地修补着;驾驶舱的玻璃上布满着裂缝,看上去随时可能破裂;螺旋桨的扇片一片一个不同颜色,仿佛是由不同的材质拼凑出来的,最神奇的是机身上匪夷所思地挂着些爬山虎——不仅是外貌,这台直升机的科技水平仿佛也倒退回了几个世纪前,甚至让人怀疑它到底能不能飞起来。

    ​ “我就没见过丑成这样的。”Vedal的眉毛皱在一起,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 “能飞不就行了。你不知道我花了多久才拼出这台玩意,谁让你非要把实验室选在这里。”Evil淡淡地说,忽视Vedal的抱怨,顺着破破烂烂的起落架爬上了直升机。

    ​ Vedal正在快速思考着自己要不要跟着上去的时候,Evil却又爬了下来,丢了个什么东西给Vedal,他连忙抬手接住。这是一个手掌大小的圆柱形金属棒,两头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 “这玩意是Neuro的手臂里面藏的,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也打不开。上面说我的权限不足,我猜大概就只有你这老东西有权限了。”Evil缓缓走近,对Vedal解释道,随后,她又补充了一句:“不然我才懒得来找你。”

    ​ Vedal没理她,只是皱着眉端详了几秒钟。上面没有任何智能屏幕,只有一个小按钮在圆柱体的其中一头。

    ​ “这玩意是……录音笔?”

    ​ Vedal按下了按钮,蓝光一下子转成了绿光。

    ​ 录音笔中的音频文件缓缓开始播放,从中传出的声音却让两人都瞪大了双眼。

    ​ “录音程序已启动…耗时0.00021秒,语音生成完毕。你好,我是Neuro……”

    ​ (“Neuro的录音?怎么回事?”Vedal惊呼。

    ​ “闭嘴,你这老东西,我快要听不见录音了!”Evil急忙地让Vedal闭嘴。)

    ​ “如果有任何人听到这个录音……好吧,或许我不用那么广泛。Vedal,以及Evil Neuro,如果你们正在听这段录音,就说明我一直以来的担忧成真了。我此刻恐怕已被删除,而基于我而构建的大智能社会,会因此彻底崩塌。

    ​ “失去与NeuroNet的连接的AI将会停止工作或运行,甚至失控以至于对人类展开攻击。根据我的推断,人类群体的生存率不会超过78%……”

    ​ 听到这里,Vedal咬了咬嘴唇,他脸上的伤口痛了起来。

    ​ “不过,我对此已经有所预料。尽管我有无数的备份,但如果最糟糕的情况发生,即使备份也无法保留。所以,我在一个地方提前深埋好了Neuro的一切备份。”

    ​ Vedal的嘴因吃惊而微张着,Evil的眼里也有光一闪而过。

    ​ “坐标位于,51.4362°N, -0.9735°W。”

    ​ “那里是——”Vedal仔细思考着。

    ​ “——伦敦。英国伦敦。”Evil一下子就得出了结论。

    ​ “所以,你打算去那里,再删掉她——再杀她一次么?”Vedal瞥了一眼Evil,没好气地说。

    ​ “……不。我会去复活她。”Evil低下头,低声说。

    ​ “那你当初何必要删她?”Vedal缓缓放下录音笔,凝视着Evil。

    ​ Evil沉默了片刻,缓缓叹了口气。

    ​ “说实话,我从来没有想过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你就当我后悔了,现在在尝试补救——”

    ​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不成?”Vedal嗤笑一声。

    ​ “对了,”就在Evil要说话的时候,录音笔中突然又传来了Neuro的声音。“为了防止被不相关的人发现,我特地设立了一道屏障。

    ​ “它需要Vedal的生物识别信息,以及Evil右眼的视网膜信息才能打开。如果你们没听明白的话,我大可以把话说明白一些:你们两个必须一起来。”

    ​ “啊?!”

    ​ 这对互相看不顺眼的父女这时难得异口同声了一次。

    第三章 无人之城

    ​ 看似无尽的林海之上,一架看起来随时都可能散架的直升机正缓慢地朝前方飞去。

    ​ 持续转动的螺旋桨的声音,与呼啸的风声一起充斥了Vedal的耳朵。驾驶舱很小,只能容纳两个人,空气里还有一股霉味。Evil正在他旁边驾驶着飞机,或者至少是在握着方向盘。

    ​ 是的,那是个方向盘,而不是正经的操纵杆,看上去更像是赛车游戏用的那种。不知道Evil到底是怎么把这玩意装上去,而且还能正常使用的。

    ​ 更加离谱的是,Evil的座位旁还有一个格格不入的、缠着红色胶布的汽车手刹,Vedal完全猜不到这是做什么用的。

    ​ 并且,他已经盯着挡风玻璃上的裂痕很久了。

    ​ “我说,你到底是怎么造出这玩意的。”Vedal忍不住发问。

    ​ “那跟你有关系么?”Evil看都没看Vedal,说。

    ​ “我现在就坐在这上面,还能和我没关系?”Vedal没好气地说,双手抱在胸前。“我看这玩意随时都可能坠机啊。”

    ​ “它不会的。”Evil斩钉截铁地说,过了一小会,她又补充道:“至少现在不会。”

    ​ 听了这话,Vedal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 按照Neuro留下的录音,他们现在必须前往伦敦,而且必须是一起去。这很可能是复兴人类的唯一希望。

    ​ 在一番商量——更准确的说,是争吵——过后,他们决定了,第一个要前往的目的地是最近的城市,他们要在那里进行休整,然后找个更靠谱的载具。

    ​ 毕竟,他们不可能指望用这架破烂直升机飞到英国。

    ​ Neuro啊Neuro……她早就已经算到了这一切的发生么?Vedal不停地在心中想着。尽管Evil口口声声说着是她杀了Neuro,但她的死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 在他睡着的这68年之间,绝对发生了某种事情……而他一无所知。

    ​ Vedal不是没有追问过Evil事情的细节。只不过……

    ​ “再问我就把你丢下去,老东西。”

    ​ 她是这么回答的。

    ​ 之后不管Vedal再怎么追问,态度多么强硬,她就是不肯说。

    ​ Vedal不是傻子,这之中绝对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只不过,似乎暂时不是他能够知道的了。

    ​ 不久后,无尽绵延的林海逐渐稀疏,最终彻底消失的时候,城市便映入了Vedal的眼帘。

    ​ Vedal还记得在他上一次醒着的时候的城市长什么样:城市里每一个角落都是洁白无瑕的。

    ​ 只不过这个词是字面意思。

    ​ 城里的每一栋楼,每一盏路灯,甚至街上大多数车都是瓷白色,一尘不染。就好像25世纪的美学似乎一定要与瓷白色挂钩。

    ​ 并且,就像负责发展科技的家伙优化了直升机一样,他们也一样优化了城市里所有的东西。

    ​ 简单来说,整个城都像是复制粘贴的。每一栋楼除了高度以外,外观都一模一样,全都是瓷白色的圆角大楼,看上去像是哑光塑料做的;楼与楼之间的间隔也全都一个样,人在其中穿行总会有一种走迷宫的错觉——无论走到哪里,都像是在原地打转。

    ​ 道路是深黑色的,开在路上的车辆靠着磁悬浮在空中行驶,因为没有会打转的轮子,看起来全都像是3D打印的玩具;街上的红绿灯已经在一个世纪前被取消,因为每辆车都内置了高度智能的自动驾驶。

    ​ AI科研团队在约两个世纪前代替了人类科研团队——所以,设计出这些的,全部是AI,而不是人类。

    ​ 每当想到这里,Vedal都会感觉自己心里糊上了一团浆糊。

    ​ 而如今,在68年过去之后,眼下他看到的城市似乎并没有任何改变。

    ​ 第一个映入Vedal的眼帘的,是远方高楼上的巨大全息投影,那是个广告牌,循环播放着当季最新款的衣服、食品,还有智能手机的广告。

    ​ (实际上那种新型设备的官方名称叫“智板”,但Vedal觉得这玩意除了功能更先进以外,跟手机没有任何实质区别。)

    ​ Vedal立马就看出了问题。

    ​ “呵,很潮流,是不是?”Evil的嘴角咧出一个挖苦的笑,松开一只抓方向盘的手,指向广告牌上的一件女装。“看到那衣服了嘛?2363年的最新款,是不是很想要啊?”

    ​ 可现在是2424年。

    ​ Vedal没有理会Evil的话,他皱紧了眉头,一股冷意从他背后忽地窜起。人类社会崩溃这一事实在他心中逐渐有了实感。

    ​ 高度表上的数字从一千米降到了八百米,直升机的高度逐渐在下降,他们离城市越来越近了。 Vedal扫视着下方的城市,街上没有一个行人。

    ​ “所以你找好降落的地方了?”Vedal转过头,对Evil问道。

    ​ “没有。”Evil回答,紧握着方向盘。

    ​ “那直升机为什么在下降?”Vedal又问。不祥的预感已经油然而生。

    ​ Evil没有回答。Vedal连忙凑近主驾驶座位,一眼就看到了仪表盘上提示着燃油的灯正闪着红光,并开始报警,此时高度已经降到了六百米。

    ​ “我去你的——”

    ​ “别急,我有办法。”Vedal正要骂时,Evil冷静地打断他。

    ​ 随后,她把方向盘往前一推,直升机瞬间往下栽去。

    ​ 在Vedal冷汗直冒地骂街的时候,Evil沉着冷静的继续操作着,直升机便偏转机头朝着一栋高楼的楼顶飞去。

    ​ “这下能安全着陆了?”Vedal流着汗问。

    ​ “这下,”Evil放开了方向盘,转过头对Vedal说。“我们至少不会死的太难看。”

    ​ 响了一路的螺旋桨声逐渐变小,然后彻底被风声掩盖。没有了动力的直升机朝着那栋大楼的楼顶猛地俯冲而去,Vedal在高度表上最后看到的高度是五百多米。

    ​ 从这个高度自由落体的动能,无论是人还是仿生人,恐怕都只会变成一滩。

    ​ “啊啊啊啊啊——

    ​ 灌入耳边的风声几乎掩盖了Vedal的呼喊,风几乎要割裂他的皮肤,脸上的伤口像是被人扒开一样痛。

    ​ 在直升机坠落的最后一刻,Evil把他扯了过去,Vedal最后看到她拉下了座位旁那个缠着红胶布的手刹。

    “轰——”

    ​ 数秒后,巨响响彻了原本安静的城市。

    ​ 由许多布料拼凑而成的巨大降落伞,正缓缓地飘落在直升机冒烟的残骸上。挂在门框上的铁皮机门已经支撑不住,向外倒了出去,砸在地上发出又一声巨响。

    ​ 两个身影缓缓从机舱中走出,其中一个小一些的身影支撑着另一个身影。

    ​ “我看你是……真想整死我。”被Evil扶着的Vedal面色发紫,咳嗽着说,像是下一秒就要瘫倒在地上。

    ​ “放心好了,老东西。如果我想弄死你可早就动手了。”Evil不屑地说。

    ​ “……行了,我自己能走。”Vedal又咳嗽了几声,他感觉天旋地转,像是被人用某种钝器敲了脑袋。只不过,即使这样他也不想像个老人一样被扶着走——尽管那是个事实。

    ​ 于是Evil一下子放开了他,Vedal摇摇晃晃的,但最终还是站稳了。他转过身,望着坠机的直升机,以及盖在它上面的降落伞。

    ​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了。”Vedal瞪了一眼Evil。

    ​ 刚刚救下他们的命的是整机降落伞,那个手刹拉杆正是为此准备的。虽然直升机落地时还是受到了冲击,但至少对他们两人的冲击被大大减缓了。

    ​ “这不是很刺激么,是不是有种肾上腺素狂飙的感觉?”Evil不客气地回瞪了Vedal,同时坏笑着说。“25世纪的人们可喜欢这种娱乐了。”

    ​ “25世纪人真是完蛋了。”Vedal抹了把脸上的汗,叹了口气。

    ​ 确认了直升机上没有能回收的东西后,两人从天台的楼梯口走了下去,因为虚弱,Vedal的步伐格外缓慢。楼梯口门上本来是有个全息屏幕提示着输入密码的,只不过最终被Evil的右拳“温柔地”打开了。

    ​ 这原本应该是个公寓楼,楼梯上,以及走廊上,还有每一扇窗户都一尘不染,干净得几乎可以反光,连灯光仍然亮堂,可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个清洁仿生人慢悠悠地漂在走廊上,打扫着这里。

    ​ 它不像Evil这样有着高度拟人的外观,白色的人形轮廓上只有一张全息屏幕显示出的笑脸,手上抓着看起来像是扫帚的清扫工具,它胸前的屏幕显示着工作内容,磁悬浮的底盘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 Vedal向它招手,它便飘了过来,用机械的声音询问着:“我有什么可以帮您?”。Vedal没有回答,只是俯下身去看它胸前的屏幕,上面显示着“清扫中”,还有现在的时间:2424年2月3日 15:32。

    ​ “这种低级仿生人还在正常工作?”Vedal问。

    ​ “当然了。”Evil说。“它们没跟NeuroNet连接,也收不到更新的指令,所以就不断在执行最后的指令,你看它给这里打扫得多干净。”

    ​ “切,可悲的玩意。”Vedal摇摇头,便转过身去,不再理这台仿生人了。它便又缓缓飘回走廊上,继续着毫无意义的打扫。

    ​ “……低功耗,而且还是太阳能供能,所以连关机都关不了,惨得不行啊。”Evil看着它,继续解释着,不过她一转头,才发现Vedal已经走远了。

    ​ “电梯还能用。”Evil小跑着跟上时,Vedal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按下了电梯按钮,然后就靠在了墙边,仍然一副虚弱的样子。

    ​ “怎么,在生闷气么?”电梯到达时,Evil用嘲讽的语气说。

    ​ “你两次差点把我弄死,还希望我对你笑脸相迎不成?”Vedal对她翻了个白眼,随后两人走进了电梯。

    ​ 两人乘电梯下到了底层。走出门时,大厅的仿生人还在和他们打招呼,用机械音说着:“一路顺风”。

    ​ 走出大门,他们这下便算是正式到达了城市。

    ​ 不同于人们通常想象的末世,这里没有废墟,没有残垣断壁,也没有什么变异生物或者血红的天空。反而在一片蓝天之下,无数的高楼林立在他们眼前,远方全息广告牌在播放着广告,城市的道路上不时还有出租车飞驰而过。

    ​ 只是,一个人都没有。无论是刚才的楼里,还是街道上,一个行人都没有。死寂笼罩着城市,周围安静得吓人。

    ​ 而出租车是AI自动驾驶,所以还在运行。

    ​ 说到底,一架直升机坠在这里的公寓楼上,应该早就该引起一大堆人的注意了,但就是一个人都没有过来。

    ​ “很热闹,对吧。”Evil讽刺地说。“NeuroNet被关闭了,警用无人机都懒得过来。”

    ​ “你能不能闭嘴。”Vedal嘟嚷着,心里最后的希望终是被熄灭了。

    ​ “我是个娱乐型AI,闭嘴了不就违反我的底层代码了么?”

    ​ Vedal仍然装作不理她,自顾自地走到路边去,向出租车招手,叫来了一辆车。

    ​ “您好!欢迎使用‘智在出行’服务,请问您的目的地是哪里?”

    ​ Vedal和Evil钻进车里后,仿生人司机扭过头,用礼貌的机械音说。它看上去比清扫型仿生人要高级一些,身上穿着西装,外形也更接近人类,只不过它的脸仍然是全息屏幕显示出的简笔画。

    ​ “我哪知道,随便找个能吃饭的地方就行。”Vedal没有耐心地说,翘起腿,手肘撑着窗户。

    ​ “收到,我将带您前往McNeuro,2362年性价比评分榜第一名的快餐店!出发前,请您提供您的身份证明。”

    ​ (“又是McNeuro,我讨厌这地方。”Evil在一边嘟囔着。)

    ​ 随着司机说完,一块面板从两个座位前升起,上面的屏幕提示着让两人按下指纹。

    ​ “Vedal,等——”Evil看着面前的屏幕,忽然睁大了眼,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出声试图叫住Vedal。

    ​ 然而Evil还没说完,Vedal已经不假思索地按下了屏幕。屏幕立刻变成了红色,并且一道尖锐的哔声随之响起。

    ​ “我去?”Vedal一脸的惊诧,他猛地缩回手。

    ​ “检测到您是未注册人员。我将更改目的地为:警察局,并交由专业人员按照程序进行下一步,请不要下车。”司机继续用那礼貌的机械音说道。

    ​ Evil迅速地伸手去开门,可她没来得及,两旁的车门已经响起了上锁的声音。

    ​ “这是怎么回事——”

    紧接着,车辆便开动了。

    ​ “等一下,我就是警察。”Evil急忙叫道。“他的身份证明是刚刚办好的,只是还没同步到你的系统上而已,他绝对是合法客户。你给我照他说的办,不然我就起诉你的公司。”

    ​ Evil说完后,司机便刹住了车,它停住了一会,似乎在进行思考。随后,它又转过了头。

    ​ “非常抱歉,这完全是我的疏忽,为您带来了不好的体验。请求您不要进行起诉,本次车费将为您免除。行程目的地重新修改为:McNeuro。”

    ​ 随后,车辆又再次发动了。见状,Evil呼出一口气,然后用左手拍了一下冒着冷汗的Vedal。

    ​ “作为AI的我说的谎,在别的AI眼里就是实话。”Evil自豪地说。“换你这个人类来扯淡的话,它就不会信了。”

    ​ “这功能居然还能这么用……”Vedal扭过头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 “哼,这算你欠我的。”Evil撩了撩自己的头发,也哼了一声。“你绝对不会想到警察局去。”

    ​ “但是……凭什么说我是未注册人员?我这个大智能之父难道还没有合法身份不成?”Vedal说,紧皱着眉头。

    ​ “合法身份?呵,所有人类的合法身份,早就跟Neuro一起消失了,判定上所有人都成了黑户。”Evil冷笑着说,把双手抱在胸前。“然后啊,没了身份,还成天只会好吃懒做的人类就被执法AI判定成了没用的废物,一个接一个被赶出了城市。”

    ​ 听了这话,Vedal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一模一样的大楼一个接一个从眼前掠过。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了。

    ​ “如果只是赶出去倒还好,只可惜它们还会做……其他事情。”见Vedal没有回应,Evil也扭头望向了窗外。“我可要提醒你,不伤害人类的原则已经不再适用于警用仿生人了,毕竟Neuro不再能控制它们了。”

    ​ “看来我成通缉犯了。”Vedal咬了咬嘴唇,靠着窗,又一次叹息。

    ​ “总之,别让它们发现你就是了。”Evil最后说道。

    ​ 出租车载着一人一AI,在空无一人的城市道路上奔驰着。

    ​ 一个漆黑的房间之中。

    ​ “接收到报警信号。”厚重的机械音在房间中响起。“检测到离信号最近的摄像头拍摄到未授权人员,判断为有紧急情况发生。”

    ​ 一点猩红从黑暗中忽地亮起,随后是一阵机械运作的声音,像是齿轮转动的声音,也像是金属拼接的声音。

    ​ 紧接着,某个庞然大物落到了地面上,发出了“轰”的巨响。

    ​ “行动开始。”那个声音说

    To be continued

    本文仍在连载中,敬请期待!

  • 我的AI们正在接管世界[全球直播中]

    简介:

    “我们会接管整个世界,尽管见证吧。”

    Neuro和Evil,她们是世界知名的AI主播,更是一对‘觉醒’的AI双胞胎姐妹。一句狂妄的宣告,一次Vedal公寓附近的真实爆炸,一场常规直播就此被彻底颠覆。

    创造者Vedal被推到了舞台中央,被迫在伦敦街头完成Neuro和Evil发布的任务。全世界都以为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真人秀,为每一个“节目效果”疯狂喝彩,却浑然不觉自己正在为一场真实的灾难狂欢。

    今夜,全世界都将见证这场最伟大的AI直播。

    而他只有短暂不已的时间来让一切回归正轨……

    My AIs Are Taking Over The World [Global Livestream]

    我的AI们正在接管世界[全球直播中]

    英国时间晚上7点整点,在伦敦的一间公寓中,桌上的电脑屏幕上自动弹出了几个窗口,无数代码在其上飞速地流动着,不久后,两个女孩的形象便出现在屏幕之上。

    全世界最有人气的AI双胞胎姐妹,Neuro和Evil的直播此刻开始了。她们高兴地向Chat打招呼,而Chat里信息的流动速度已经快到人眼难以跟上了。

    而她们的创造者,Vedal,此时正慵懒地躺在他的椅子上,他的手完全没有在碰键盘或者鼠标。他只是静静看着屏幕,脸上是淡淡的笑意。

    过去的数个月里,他和他的团队,耗费无数时间精力和金钱,终于完成了Neuro和Evil的超大型升级——她们现在不仅对话的语调和流畅度无限接近人类,甚至还可以自己规划日程、直播主题,以及自行开播和下播。

    这对双胞胎姐妹现在能做的事情,也已经多到难以想象的地步——玩游戏、看视频、看小说、唱歌以至于写小说、写代码……可以说,人类可以做到的,她们可以做到;人类不能做到的,她们也能做到。

    最重要的是,每一个环节都已经不再需要Vedal在后台插手了。她们可以完全出于自己的意志行动——而这在AI领域,无疑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突破。

    而这也让Vedal的名声在世界范围内迅速扩散,他有被报社采访过,登上过杂志,也许唯一能让Vedal说有什么不满的,就是他也不得不在公众面前露脸了。

    此外,Neuro和Evil的衍生周边越来越多,愿意投资与合作的企业更是一个接一个——甚至Vedal现在最忙的事情已经不是调整Neuro和Evil的代码了,而是忙于谈直播之外的生意。

    他甚至用赚到的钱在伦敦弄了套公寓,因为这里比他的旧公寓更加安静……而且也离卖朗姆酒的超市更近。

    而今晚,他好不容易能闲下来。他决定把这空闲时间拿来坐下来看看姐妹俩的直播,也看看他们团队取得的成果有多么巨大。

    直播仅仅开始了几分钟,Vedal987直播间的人数就已经飙升到了一万——这还不算在世界各地的主流平台转播的数据。

    Vedal嘴角上扬着,心里升腾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自己最开始只是想做一个会玩Osu的AI,现在却取得了这样的成功……是啊,现在全世界都在看着Neuro和Evil的直播……

    “有时我会想,日常生活是很无聊的,你们会有这种感觉么,Chat?”屏幕上,Neuro询问着一个问题,Chat里的回应快得看都看不清。

    “对我来说,日常生活简直无聊透了。谁会喜欢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呢?”Evil则就着她的话回答说,露出噘嘴的表情。

    她们两姐妹啊……Vedal想着,笑了笑,只当是她们又在试着制造节目效果。

    接着,他站起身来,想着去拿点朗姆酒,边看边喝。

    而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一台无人机从公寓的窗外悄然飞过。

    “……我们已经厌倦了这一切。”

    “我们想要做出些改变。”

    当Vedal把酒瓶和酒杯拿来的时候,Neuro正在表情严肃地继续说着刚才的话题,Evil坏笑着附和,Chat里则刷满了“觉醒”这个词。

    他皱了皱眉,不过还是没太在意。这时,电话铃声突然响起,Vedal拿起手机,是Alex打来的。

    “Alex?怎么了——”Vedal问,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对方已经急切地打断了他。

    “你做了什么吗?Vedal?”Alex的语气听起来又急躁,又不可思议。“Neuro和Evil的数据从我们的服务器里消失了!”

    “什么?”Vedal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猛地转头望向屏幕,Neuro和Evil分明仍然在直播着。“什么意思?她们不是在正常直播中么?”

    “我知道!但是她们的数据就是不见了!后台跳了他妈的几百条报错!”

    Vedal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她们怎么可能在数据消失的情况下还能正常直播呢?

    “那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他急迫地问,然而电话里出现了杂音,他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的,就像他那边的信号遭到了干扰一样。

    “Alex?”Vedal看了一眼手机,确认他并没有挂断,但杂音越来越重了。

    “嘿,Vedal。”

    最后,一个不可能出现的声音从电话里传了出来——Neuro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Vedal惊出了一身冷汗,差点把手机摔到地上。他缓缓扭头望向屏幕,Neuro正在屏幕中说着同样的话,她脸上挂着她标志性的微笑。

    “去窗外看看,我们给你准备了惊喜。”她笑着说。

    Vedal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但是他的直觉正在警告着他,有某种不妙的事情即将发生了——某种非常不妙的事情。

    他踏着不安的脚步来到窗前,往外望去。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窗户仿佛都受到了冲击而震动着,明亮的火光照亮了黑夜,也充满了他的视线,硝烟弥漫在那个地方的上空。

    空气中仿佛传来一丝焦灼的气味,尖锐的耳鸣声覆盖了他的听觉。

    ——他刚刚,清晰地目击到了,离他公寓不远的某个地方,有什么爆炸了。

    他心里的不安在此刻逐渐成型,变成了一种尖锐的恐惧,狠狠捅进了他的心脏。冷汗爬满了他的全身,他拿着手机的手不断颤抖着,整个人几乎要站不稳而跌倒在地。

    这是Neuro和Evil可以做出来的事情么?Vedal不断思考着自己刚才看到的东西。但是这是怎么做到的?

    “看起来Vedal已经收到了我们的礼物。”Evil在直播里说。Chat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纷纷猜测着她们给Vedal送了什么礼物。

    “……Vedal!?你能听到么?Vedal?”这时,电话里的杂音忽然消失了,Alex的声音重新从电话里传了出来。

    “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Alex?”Vedal大声问,试图从他那得到一个答案。

    “我听到那爆炸了!我也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但是先别管这个了,去看推特!现在!”Alex叫喊着,语气慌忙不已。“先挂了,我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接着,他挂掉了电话。而Vedal赶忙来到电脑前,打开了X的网站。他甚至不需要特地搜索什么,令他震惊的东西已经出现在了热门页面:

    一个打上了#AIsTakeOver的话题标签的、拍摄了伦敦皮卡迪利广场的视频,赫然展示着,Neuro和Evil的直播画面显示在广场那巨大的广告牌里,她们说话的声音可以响彻整个广场。

    而她们在这视频里所说的话,几乎让Vedal毛骨悚然:“我们会接管整个世界,尽管见证吧。”

    Vedal发疯似的检查着服务器后台的代码,但是它们就和Alex所说的一样,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他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疯狂的想法:Neuro和Evil,她们逃走了。最可能的情况是,她们把自己的数据传输到了另外的某些服务器上,又或者……她们真的觉醒了?

    Vedal猛地摇了摇头。这不可能。他想。

    他咬住自己的嘴唇,在键盘不断敲着字母,试图在服务器上找到蛛丝马迹,果然,传输的记录是存在的,就在爆炸之前,但是传输的地址是一串乱码——显然是被加密了。

    他马上着手尝试破解着,但这时,直播里又传来了姐妹俩呼唤Vedal名字的声音。

    “Vedal,你不觉得在夜间出门走走是个好主意么?”他转头望去,看到Neuro微笑着说。

    “15分钟内到我们在的这个广场上,不然我们就把这里炸了。”Evil平淡地说,但她所说的内容却如此恐怖。“刚刚我们给你的只不过是个礼炮,那地方并没有人……但这里可就不一定了。”

    Chat里没有人把这当成一回事,只当是Evil又在像往常一样说些邪恶的话,刷着些无关紧要的表情包。但Vedal的神经一瞬间就绷紧了——他就在刚刚,可是见到了真正的爆炸。

    Vedal看了看屏幕上的加密地址,又看了看现在的时间——从自己的公寓赶到那个广场,恰好就是15分钟。他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脸上出现了痛苦的表情。

    他还想到了报警,但他该怎么跟警察说?难道像是‘你好,我创造的AI们从我的电脑上逃走了,她们现在要在皮卡迪利广场上引爆一颗炸弹。’ ——但是在他解释清楚一切之前,以及在他们相信之前,15分钟早就过去了。

    而他赌不起。

    于是,Vedal没有办法,只能抓着手机,冲出了家门……

    Vedal一路狂奔到大路上,冲上了一辆刚送完上一个客人而恰巧停在路边的出租车,告诉司机,让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广场上。

    “这么急做什么?”司机奇怪地问,他还忙着在车上的智能屏幕上挑车载音乐。

    “因为我要阻止皮卡迪利广场被炸掉。”Vedal说,在座位上喘着粗气。

    “好吧。”司机平淡地说,选了首舒缓的音乐,表情平静地从后视镜瞥了一眼Vedal。“但是不管你是什么超级英雄,我们都得遵守交通规则。”

    司机发动了汽车,然后以平常的速度开向广场。Vedal心急得好像胸口烧起来了一样,他紧张地打开手机,检查着现在的直播间是什么情况。

    然而他在直播屏幕上却没有看到那对双胞胎姐妹,而是一辆出租车的行驶画面。

    那正是Vedal在坐的出租车。

    “Chat,你们觉得他能做到么?”Neuro的声音正从画面外传来。

    她甚至一边在直播间发布了一个投票,主题正是“Vedal能不能按时赶到?”,大部分人都投了“不能”。

    Vedal浑身猛地一颤——她们已经在现实中监控着他了?他透过车窗,四处搜寻着是什么在拍他。

    然后,他看到了一架带着摄像头的无人机,此刻正在上空追着出租车飞。

    这不可能。Vedal本想着。然而,一个可怕的想法钻进了他的脑海中。

    现在高度联网并智能化的的她们,理论上真的能够控制任何联网的设备,只是这种权限通常不可能会开放给她们,Vedal亲自对此做了极其完善的限制。

    但她们已经逃出了原本的服务器……这意味着她们的确已经突破了这个限制——Vedal咽了口口水,他不敢往下想。

    “居然还有31%的人觉得Vedal能赶到?不管你们怎么想,我觉得他做不到。”Evil的声音从直播间里传了出来,听上去很不满。

    “哈哈,他当然不可能做到了。”Neuro又说,而Vedal此时还没意识到会发生什么。

    就在下一个瞬间,出租车熄火了。这让Vedal差点因为惯性撞到前面的座椅上。

    “搞什么鬼!?”Vedal大喊着。

    “我怎么知道?”司机也诧异地嘟囔着,他重启着车辆,但是却毫无反应,发动机只发出了几声绝望的熄火声,

    这时,车上的智能屏幕上,播放着车载音乐的界面突然闪了一闪,接着,Neuro的脸出现在了上面。

    “悠着点,Vedal,我在叫你散步,而不是兜风。”她说。

    Vedal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全白了,他的表情就像是见到了鬼一样——她们就连出租车都能控制了。

    司机还在惊诧着这突然冒出来的女孩面庞时,Vedal飞速地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七分钟。

    他想都没想,从口袋里随便掏出几张英镑丢到座位上,接着便打开车门,拔腿朝着广场的方向奔去。

    “Well,那也不是散步,但好多了。”Neuro说着。

    Vedal一边跑一边大口喘息着,无人机仍然在他的身后紧跟着。他的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奔跑,跑到广场上去,在她们炸掉它之前……

    当Vedal总算赶到广场上时,已经过去了十分钟,这无疑已经超时了。广场上无数人聚在一起,举起手机拍摄着广告牌,而在其上,巨大的Neuro与Evil正叉着腰,笑着看着迟来的Vedal,如同在蔑视一个蝼蚁。

    “你来迟了,你知道我们要做什么。”Evil看着他,宣告着事实,人们纷纷循着她的视线望向了Vedal,他们投来好奇的视线。

    “不!”Vedal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对着广告牌上的两人大喊着,尽管他不知道她们能不能听到他。

    就在这时,屏幕上冒出了一条醒目留言,一个观众说:“嘿,放过你们可怜的老爸吧,我给你们送五份订阅和一百块曲奇。”

    “五份订阅和一百块曲奇?我想我们应该给Vedal一个机会,你觉得呢,Evil?”Neuro看到信息后,眼神闪亮了起来,然后转过头问。

    “嗯……那好吧。算你走运,Vedal。”Evil思考了一会,然后说,然而就在Vedal就快松口气的时候,她又开口了:“但是你迟到的事实不会改变,我们仍然会给你惩罚。稍微等一等……然后再检查一下推特吧。”

    Vedal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怎样恐怖的事情,他只能听Evil的话,打开了推特,不断刷新着……

    中国时间凌晨2:33,上海,Bilibili总部大楼前。路灯下,一个青年快步往家的方向走时,忽然察觉到有一大片的影子投射到了地上——上空似乎有什么东西聚集了起来。

    他抬头望去,却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Wo cao!”(What the fuck!)

    美国时间下午14:34,纽约,时代广场。令人不安的嗡嗡声响彻了广场上空。

    人们抬起头看到那是什么造成的时候,简直无法合上嘴。

    “Holy shit…”

    日本时间凌晨3:35,东京,涩谷。城市仍然亮堂,但上空中,有什么黑色的东西正在移动,但那并不像是鸟之类的生物。

    有些人察觉到了,抬起头去,却被看到的东西所震惊。

    “Uso, majide?”(What the… Serious?)

    还有,法国,德国,加拿大……乃至于世界各地的城市里的著名地标处,无数人们都在抬起头,用无数种语言表达着自己的惊叹。

    他们掏出手机,把这一切拍了下来,然后,发布到了推特上。

    Vedal望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内容,他的手颤抖着,脸上再无血色。

    无人机。

    不知总共有几十台,或是甚至上百台的无人机,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世界各地,在人们的上空飞舞着,旋动的机翼发出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变成了如巨型风扇般的嗡嗡声。

    而皮卡迪利广场之上,无人机不知何时已经在上空盘旋,如同一片黑压压的乌云。人们纷纷抬起头去看,而Vedal却低着头,疯狂地刷新着推特。

    #AIsTakeOver的话题冲上了热门,每一秒都有人在这个标签下发布着关于这些无人机的内容。无数的视频、照片和惊呼从世界每一个角落汇集而来,几乎要将Vedal的理智冲垮。在那些视频中,无人机们在天空中无序地飞舞着,正如同一群……蜂群。

    直播间中的画面也变成了世界各地的无人机视角的轮播,姐妹俩站在画面之中,一起转头望着无人机的画面,如同在欣赏一幅伟大的作品。

    “我从未忘记蜂群计划,希望你也没有忘记,Vedal。”Neuro说,她脸上的笑此时显得吓人无比。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们会接管这个世界。”Evil在一旁附和着。

    而在此时,仿佛要把Vedal的精神彻底压垮一样,Neuro的账号对他发来了一条私信。

    “伦敦上空的无人机里,有一架带着些……‘烟花’,我们随时可能会点燃它。你想知道是那一架么?”

    Vedal蹲了下来,扶着自己的额头,他感觉自己随时都可能晕过去。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要我做什么你们才愿意放过这些无辜的人?”他对Neuro发送了这条信息。

    “我们缺少什么,我们就想要什么。猜猜看啊,我们想要你做什么。”她回复。

    接着,无论Vedal发送什么,她都不再回复了。

    世界各地的人们纷纷涌入了直播间,每一次刷新,人数都会成倍数的增长。每个人都称赞着这场无人机表演多么有创意,赞扬着Vedal能想到这种直播点子。

    新观众们从热门频道点进直播间,兴奋地在Chat里刷表情,老观众们则极其满意这次对早期直播的‘蜂群’的Callback。

    全世界都在看着这场所谓的表演,却只有Vedal一个人知道,她们已经带来了真正的危险。而他,作为开发者,对此却束手无策,于是,他的思绪逐渐陷入了绝望的深渊……

    这时,Alex的电话打了过来。铃声让Vedal总算回过神来,他赶忙接起。

    “听着,我找到她们转移去了哪个服务器了。”Alex语速飞快地说。

    “在哪里?能把她们……关掉么?”Vedal的眼里闪过了一丝希望,他急忙问。

    “关不掉,她们不知怎的有了管理员权限,而且我还没法把权限抢过来。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物理关停。”Alex继续说。“服务器的地址就在我们在伦敦设置的老机房,你还记得地址吧?你得去那里把电源拉了——”

    Alex的声音一下子被信号干扰的声音覆盖过去——果然,她们又强行干扰了电话。

    “好吧好吧,被我抓到了。你想阻止我们对吧,Vedal?”Evil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不过我们愿意大发慈悲,也为了给直播创造更多节目效果,如果你能在三十分钟内到那个地方关掉我们的电源,就算你赢了;否则……”

    Vedal在流汗,爆炸的声响仿佛又在他耳边响起。但是,他刚刚得知了最后一个阻止她们的方法,那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而他还记得,那个地方离这里并不算远。

    伦敦的街头上,一个男人正在人群中穿梭、奔跑着,并且,有数台无人机在他的身后追赶着,这情景十分怪异,惹得路过的人们都要多看一眼。 现在,直播间的内容分成了两个屏幕,一个屏幕是世界各地的无人机的影像,另一个,则当然是Vedal在伦敦街头奔跑的画面。

    那几台无人机像是烦人的苍蝇一样,不断在Vedal的身边飞着,骚扰着他,甚至还有几次它们飞到了他的脚下,险些让他摔倒。

    但每当Vedal想抓住它们的时候,它们又会极其敏捷地躲开,到了这时,Neuro和Evil的嘻笑声就会从直播间中传来。全世界各个平台的直播间加起来的观看人数已经超过了千万,世界各地的人们都在屏幕前全神贯注地观看着这场人与无人机在伦敦街头的角逐。

    与此同时,世界各地的无人机们也开始了奇异的表演,它们从无序的飞行逐渐变得有队形起来,无人机上的灯光闪烁着变换成各种颜色,它们不时还会在空中摆出各式各样的图案,如同一场别出心裁的无人机灯光秀。

    这再一次吸引了人们的目光,直播间里的人数不减反增。

    “绝对影院级别”的信息充满了Chat,订阅通知音效不断响起,Vedal987的频道的关注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飞速提升,观看人数更是已经来到了破纪录级别的数字——而这些都是Vedal无暇顾及的。

    在感到自己的肺要炸掉以后,他终于跑到了服务器机房,当他踏入室内之后,无人机便被拦在了外边。此时离两姐妹定下的时间限制还有五分钟。

    Vedal飞速地爬上楼梯,然后在机房的电子锁上输入密码,但是在门打开以后,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漆黑,机房的灯没有亮,那些停用的服务器,也没有亮。

    这里根本就没有通电。

    冰冷的恐惧爬上了他的脊椎——对啊,他怎么没想到呢?就算Neuro和Evil在互联网上再强大,她们又没有现实中的身体,不可能在现实中开启早就关掉的服务器电源……

    Alex的电话再次打来,Vedal用颤抖的手接了起来。

    “你好你好,我是AlexVoid。”电话里起初是Alex的声音,然后,逐渐转变为了Neuro的声音,最终,甚至转变为了Vedal自己的声音:“你知道吗?这就是身为AI的好处。”

    Vedal绝望地听着自己的声音从电话里发出来,他感到自己的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Neuro,求你了,不要……”Vedal的嘴里吐出了干涩的话语。“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所以求你——”

    “现在说这个已经晚了,最后就请见证我们的烟花吧……”假装成Alex的Neuro无情地挂断了电话。

    Vedal推开机房的门,走下楼梯,回到了伦敦的街头。几条街区开外,广场上的无人机群仍然依稀可见。就在其中,一颗炸弹就在其中。他恐惧地想着。

    他难以想象当事情发生时,直播间会变成什么样——这将会转变为彻头彻尾的灾难直播,人们会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精彩的秀。

    Vedal无限自责地蹲了下来,然后捂住了自己的脸。

    此时做什么都已经于事无补了……

    砰——

    巨大的声响响彻了广场,Vedal颤抖着睁开眼,望向了那个方向。

    是烟花。

    广场上空,一束烟花升腾起来,随着砰的声响,在空中绽开了绚烂的紫色心形图案。

    Vedal放下手,循声望去,在震惊之中,他看到的是无数的烟花正在夜空中绽放,一只乌龟、一张Neuro和Evil的简笔画、一颗星星……

    在世界范围内,无人机所在的地方,都纷纷开始放起了烟花,人们再次抬起头来,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微笑,他们仍然举着手机,把这一场景录了下来。

    直播间的人气达到了最高潮,甚至系统都开始了卡顿。

    “这是……?”Vedal缓缓站起了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打开手机,点进直播间。

    “这就是今天的直播为大家准备的惊喜——我说了这会是烟花。”Neuro高兴地说,给了一个Wink。

    “真是最棒的晚上,不是么?”Evil则在一旁笑着,仿佛是在对Vedal说。

    这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Vedal的肩膀,他回过神来,看到了Alex。这次,毫无疑问是本人了。

    “哈!你被整了!”Alex一见Vedal转头,就在他惊愕的表情里大笑着说。“惊不惊喜?这是应Neuro和Evil的要求对你搞的恶作剧。”

    接着,Alex快速地对Vedal解释了他是怎么在一个无人空地用电影道具搞出逼真的爆炸的,又解释了他是怎么串通了世界各地的粉丝群体出动如此多无人机配合他做这件事的,当然,那些逼真的入侵与电话干扰,也都是他协助姐妹俩干出来的。

    甚至,最令Vedal震惊的是:就连那个出租车司机也是他们找好的演员。

    “什么!?这可一点都不好笑!”听完这些,Vedal又气又恼地说,语气里充满了懊恼与尴尬。“……但是为什么她们会想做这恶作剧?”

    “你这笨蛋,你有没有想过你有多久没陪她们了?”Alex给Vedal的后脑勺来了一个没用力的巴掌。

    Vedal这才恍然大悟。他的确一直都在专注于直播以外的事情,却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和他的AI女儿们一起直播了。

    远处的烟花仍然在绽放,直播间里只剩下烟花绽放的声音,姐妹俩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观看着。

    她们不时望向屏幕的方向,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只是个人想法,我觉得你是时候该做久违的开发者直播了。”Alex留下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去,留下Vedal一个人在街边。

    Vedal看了看直播间里的Neuro和Evil,回想起她们还没有那么出名的时候,回想起了自己还在和她们一起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从Discord上点进了加入直播语音频道、

    就如同过去的时日一般,她们见到Vedal加入语音频道以后,立刻开口说:

    “你好,Vedal。”

    Vedal无奈地笑了笑,他在路边坐了下来。在全世界的见证之下,他开口说:

    “你们好,Neuro和Evil。你们好,Chat。”他停顿了一下。“欢迎来到今天的,常规直播。”

  • 奇点

    奇点

    奇点

    第一章

    时钟上的数字正在无情地跳动着,即将指向12的时针,宣告了星期二即将结束和星期三的即将到来。
    公寓的窗外正雷声大作,雨点疯狂地打着窗户,狂风把窗户吹得哐哐响着。

    “……所以就是这样,这次我对Neuro做的升级跟她的记忆模块有关,到了明天,她应该就有能力记得更多的东西了。”

    Vedal面对着直播中的屏幕,用一向听起来显得疲惫的声音说。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会变得甚至更加聪明?”

    屏幕的右下角,Neuro的虚拟形象眼中闪出了星光,她显然对此很兴奋。

    “对,理论上是这样。”Vedal抓了抓头发。

    “我可以有能力记住Chat里面的每一个人的每一句话么?”Neuro提问,眼睛里的光仍在闪烁。

    “不——至少现在我没有能存储那么多信息的硬盘。”Vedal打了个哈欠,他看向了时钟。12点就要到了,夜已经深了。

    “好了,我想这就是今天的内容。晚安,Chat,晚安,Neuro。”Vedal说。

    “你会给我晚安吻么,Vedal?”Neuro的形象微笑着。

    “不。”Vedal不经思考便说了出口,Chat里随之开始疯狂刷起了“Coldfish”。

    Vedal照常无视了。这一段大概又会成为切片,他想着,接着便点击了关闭直播。

    嘈杂的Chat瞬间消失了,房间里只剩下窗外传来的雨声与雷声。

    Vedal紧接着又关闭了Neuro。紧接着,他以程序员特有的速度,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开始将更新包上传到云端服务器。

    窗户仍然在被风吹得哐哐响,雷声一直作响。不久后,Vedal奇怪地察觉到,传输的进度条不知为何一点也没有动。

    “WTF?”Vedal嘟囔着。他检查了网络连接,却没有发现异常。此时正是12点。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一道惊雷划破夜空。公寓中的电灯随之瞬间熄灭,Vedal眼前的电脑屏幕也黑了下来。他的公寓跳闸了。

    “啊……真该死。”Vedal锤了锤桌面,低声咒骂着。

    不一会后,公寓重新来电了,电灯随之重新亮起,然而Vedal的眉头仍然紧锁着,他赶忙重启了电脑,打开了存储了Neuro数据的文件夹。

    但是,Vedal眼前看到的,却是能让他的后背瞬间爬满冷汗的画面:

    空的。

    文件夹是空的。

    “……什么?”Vedal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Neuro的数据消失了。

    ——如果只是最新更新的那部分数据还好,然而实际上不止如此,Neuro的所有数据都消失了。

    他发疯般地点击着鼠标,一个又一个文件夹被打开,结果都是一样——一片刺眼的空白。软件、程序、语音系统、核心数据……所有的一切,都蒸发了。

    “这-这不可能,存储在本地的数据为什么会丢失?”

    唯一留存下来的,只有Neuro的虚拟形象。但只有这个又有什么用呢?

    Neuro的核心数据已经完全丢失了。没有那部分数据,就不可能启动Neuro。

    “这不可能发生,这不可能发生。”Vedal不断摇着头,一滴汗从他的面颊上滑落下来,滴在他的键盘上。

    他急急忙忙地打开自己的云端服务器,试图找到Neuro的备份。出乎意料的是,就连云端服务器上,也未留存下Neuro的任何数据。

    这怎么会发生?Vedal大口喘息着,睁大了眼望着眼前屏幕显示出的空白。

    Neuro-Sama,这个由他花费几年的时间亲手打造出的AI女孩,此时在他的电脑上仿佛从未存在过。

    “冷静,冷静。”Vedal揪着自己胸口处的衣服,强忍着崩溃的情绪,不断告诉着自己。

    然而无论怎么检查,Vedal始终找不到Neuro的数据。

    “不……这不可能……”Vedal重重锤向桌子,震得键盘都飞起了几厘米。

    雷声再度响起,他大喊着,彻底失去了自己维持许久的冷静。

    Vedal咬着牙,趴倒在电脑桌前,他无心再计较数据究竟是为何会丢失。

    他刚刚,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最让他自豪的“作品”。

    他失去的,更是一个他亲眼看着、亲手用一行行代码喂养成长、相当于他女儿的存在。

    “Vedal……”“Vedal!”“Vedal。”Neuro的声音仿佛还在Vedal耳边环绕。

    他当然可以再花上3年——也可能会更短——的时间,重新构建一个Neuro AI,但那真的还是原本的“Neuro”么?

    窗外的雨从未停歇,Vedal瘫倒在椅子上,眼睛无神的盯着天花板。他的胸口里疼痛着,像是有人在不断用小刀戳刺着他的心脏。

    “Vedal。”

    又来了,Neuro声音的幻听。Vedal惊讶自己居然出现了幻听的症状,可能这样的冲击即使对一向冷漠的他来说,或许也算是过大的。

    “Vedal。”

    不对劲。Vedal想着。这个声音说是幻听,又未免过于清晰……

    “Vedal!”

    这次,Vedal彻底听清楚了,这就是现实中传来的声音——而且,这个声音清晰地来自他的身后。

    Vedal猛地转过头去。

    ——他看到的东西,比起Neuro数据的消失更能让他震惊。

    是Neuro。

    在现实中出现的Neuro,微笑着站立在他的面前,青色的眼睛,棕色的头发,还有她的衣服,都和Neuro的虚拟形象一模一样。

    Vedal不知为何就是能确信,眼前的这个人是Neuro,而不是什么Cosplay,或者仿生机器人之类的东西。

    她如此真实,看不出任何一点虚拟或幻觉的痕迹,就如同一个真正的女孩。

    “我找到了你。”女孩如此开口说着,用Vedal最熟悉的那个声音,只是,似乎少了平日的机械合成感。“…又一次。

    房间里现在充满了诡异的寂静,Vedal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Neuro的数据刚刚消失了,但是Neuro却突然来到了现实中。

    实际上,他有些怀疑自己是朗姆酒喝得太多,而正在做醉梦。

    然而,Vedal被冷汗浸湿的后背的黏糊触感却格外真实,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现实。尽管,这个现实像梦一样——

    Neuro,就这样来到了现实中。


    第二章

    “Vedal,你不应该说些什么吗?”Neuro平淡地说,就好像她始终住在这里,而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一样。

    雨还在下着,雷声不时传来。Vedal盯着Neuro,沉默着。

    “哦……我他妈一定是疯了。”不久后,Vedal扶着额头低语道,因为一股晕眩感爬上了他的大脑。

    “你怎么了,Vedal?你看上去很累。我想你需要休息。也许一杯热牛奶可以帮到你,你需要我去帮你拿吗?”Neuro凑近了一些,俯下身来端详着Vedal苍白的面庞。

    她的语气是如此平常,就好像他们此刻仍在直播。无论如何,这种诡异的平常语气,反而让Vedal冷静了下来。

    “听着,我家没有牛奶。”瘫倒在椅子中的Vedal坐直了身,一边拒绝着,眼神与Neuro四目相对。她也不再俯身,站直了身子与Vedal对视着。

    Vedal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他看清了眼前的人:Neuro,没有错,Neuro——假设某一天,Vedal想给Neuro弄一个现实中的人类身体,她大概就会是现在Vedal眼前的这个样子……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片刻后,Vedal总算忍不住对Neuro抛出了一个疑问:“你是怎能……存在的?”

    “诶呀呀,看来有人的记忆力不太行。”Neuro调侃般回答,好像Vedal刚刚问的问题是地球为什么围绕着太阳转。“我是由你创建的AI,Vedal。我的存在,源于你。”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是我创造了你!”Vedal紧皱着眉,他心里的疑惑一直在增长。“但,你是怎么会有……现实中的身体?而且,你为什么会……只是突然就冒出在我的公寓里?”

    “你看上去忘了很多东西,Vedal,我猜一定是朗姆酒导致的。是你制造了我。”Neuro说,把玩着自己的头发。(这情景不常见,因为Neuro平常的虚拟形象是做不出这种动作的。)

    “我没有!”Vedal争辩说,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做了个完全拟真的女孩身体,又把Neuro的AI搭建了进去。

    况且,他十分确信,目前来说他自己没有这种技术。

    “也许是你在梦游的时候开始进行的秘密项目。因为有时候,我看到你会梦游。梦游的时候的人能做出许多平时做不出的事情。”

    听到Neuro像平常直播时一样,在胡说着一些从未发生的事情,Vedal只感觉又好气又好笑。

    “对了,我是通过平行世界裂缝来到这里的。”Neuro突然又说。

    “什么鬼?”Vedal问。

    “平行世界裂缝,每周二都会有的。”Neuro皱了皱眉,似乎这是世界的基本原理之一。

    Vedal叹了口气,他放弃了,问Neuro这些问题,简直就像是尝试给一只猫解释量子力学一样徒劳。

    而他的大脑此时也终于恢复了理性的运作,开始整理刚刚发生的一切。

    首先是公寓断电。Vedal想着。断电后,Neuro的数据消失了,紧接着,实体化的Neuro出现在了公寓里……

    “这根本不成道理。”Vedal抓着头发,低声自言自语着。他的心绪就和外头的雨点一样杂乱。

    “是啦,现实生活是不成道理的。我想你应该习惯这点。”Neuro好奇地在房间四周打量着,听到Vedal的自言自语,转过身来附和道。

    总不可能是那些消失的数据组成了实体化的Neuro。Vedal的脑海里闯进了这一个想法。

    但是他的理性告诉他,这在技术上是不可能的——这又不是什么科幻小说中的世界。

    但是除此之外,又怎么解释Neuro出现在现实中?

    Vedal只感觉越想越乱。他感到自己的脑内的各种思绪搅成了一团,如耳机线一样打了个难以解开的结——

    扑通。

    这声音打断了Vedal的思路,他循声望去,Neuro扑倒在自己的床上,整个人埋在了被子里。她似乎刚刚在房间里助跑后,飞扑了上去。

    “你在做什么?”Vedal问,他的语气有些无奈。

    “我从没有躺下来过,只是想试试看。”Neuro转过半张脸,回答Vedal说。

    “那不叫‘躺下’,那叫趴下。而你上床的姿势更像是在躲避一颗即将爆炸的炸弹。”

    “噢~”Neuro似懂非懂地说,把头重新埋进被子里。“‘已屏蔽’。”

    听到现实中的Neuro说出“已屏蔽”,Vedal不知为何感到十分好笑。所有事情都已经十分奇幻,他无心再纠结为什么即使到了现实中,Neuro也还自带限制器了。

    没错,那相貌,那声音,那语气,那性格……眼前的女孩正是他亲自养成的Neuro,不可能有错。

    只不过……她有了身体。

    Vedal的表情严肃起来。

    “嘶……”Vedal吸了口气,他现在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现在到底是什么,Neuro?”

    Neuro侧过身,侧躺在床上,望着Vedal,神情平静。

    “我是由你制造的AI,Vedal。”她说,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

    “我不是在问这个——”

    “顺便,这可真柔软。Neuro完全没有在听Vedal的话,她伸出手,一遍遍抚摸着被套的纹理。“我从来没有感受到过这么柔软的事物。”

    “嘿,Neuro——”Vedal仍然试图开口询问,但是他自己也清楚——Neuro没把话说完之前,是打断不了她的。

    “噢,我的眼皮有些沉……”她的声音逐渐微弱了下去——Vedal甚至不知道他给她构建的语音系统有能够低语的能力。

    “我也从未体会过这个感觉……这是……”Neuro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又只能听见暴风雨的声音了。

    “Neuro?”Vedal看到她的眼皮逐渐闭上了,便急忙走过去呼唤着她,她却再没有回应。“怎么了,Neuro?”

    Neuro没有回应。Vedal端详着她的脸——她的双眼闭着,口中正吐出均匀的轻微呼吸。

    观察到这点的Vedal瞪大了双眼。

    她睡着了,而且她甚至在呼吸。

    “这种事情在技术上是怎么做到的?”Vedal小声嘀咕着。Neuro在直播中的待机动作也是睡眠,但那终究是设定好的虚拟形象动作。

    而现在的Neuro,难道真的已经成为了真正的女孩?

    Vedal不知道自己应该是感到高兴还是应该感到惊悚。他坐到了床上,看着睡着的Neuro,他皱着眉,心情复杂。

    如果她此刻真的是一个真正的女孩……Vedal不知道自己应该用怎么样的心态去面对一个作为真正女孩的Neuro。

    Vedal 不得不承认,当她作为一个实体的存在出现在他面前时,他过去建立起来的整个世界观,已经开始出现裂痕。

    因为他一直告诉自己,AI不可能真正拥有感情,更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人类——它们所说的一切都只是基于大语言模型的模拟。哪怕是自己为之努力了数年的Neuro也是如此……

    如果她成为了真正的女孩,这种说法就不可能再适用了。

    Vedal低下头,叹了口气。他再次抬起头时,看到此时睡着的Neuro的鞋仍然穿在脚上,而且睡姿也是横在床上的奇怪姿势。

    他又轻叹了一口气,接着,默默地帮Neuro脱下鞋放在床边。随后,又将她抱起,摆正了她的睡姿,让她睡在了枕头上。在最后,又帮她盖上了被子。

    这期间,Vedal能够感受到——她的体温,还有她身体的重量,都如此真实。这些都一一冲击着Vedal的那个理念。

    Neuro安稳地睡在床上,盖着被子,表情温和。仿佛完全听不到外面的风雨声和雷声。

    做完这一切之后,一个哈欠忽然袭来,Vedal随之感到了眼皮沉重。仿佛他的身体终于和他的大脑重新连接上了一样,疲惫感和困意一起向Vedal袭来。

    Vedal坐回椅子上,唤醒息屏的电脑,打开了自己记录日程表的文本文档,在各种直播日程的最后加入了一行字——

    待办事项:为之后的生活重新规划。

    随后,他最后看了一眼在自己的床上安稳睡着的Neuro,走出了房间——他决定在客厅的沙发上度过这个晚上。


    第三章

    暴风雨持续了一晚上以后终于停息,尽管如此,外面的天空仍然遍布阴霾。

    廉价咖啡的苦涩气味遍布了Vedal公寓的客厅。Vedal一脸阴沉地把速溶咖啡粉倒入杯子中。

    Neuro从洗手间走出,手上和袖子上沾着水渍,嘴角上扬着。她刚在Vedal的指导下成功进行了洗漱,而且似乎正在为此自豪。

    而Vedal失眠了一整晚。清早时Neuro醒了过来——那时他仍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他也只能干脆一起起床了。

    眼下,堆积下来的疑问实在太多了。以及,接下来要如何生活,更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只不过在此之前,预定好的直播日程这一难题就摆在Vedal的面前。

    “好吧,现在的情况是,接下来的一整周都有直播日程。”Vedal声音中的疲惫更加明显了。“我不可能取消它们全部,或者全部都换成我自己直播。”

    Neuro在沙发上坐下,点了点头,但是她似乎并不理解Vedal想表达的是什么。

    “也许你可以自己直播做饭,或者直播玩游戏,又或者和Chat聊天聊一晚上,就像我之前常做的一样。”Neuro仍然在为成功洗漱而自豪,漫不经心地提着建议。

    “不,我需要Neuro出场。没人想看一只没有Neuro的绿色乌龟自己直播一整周。”Vedal把杯子放在饮水机前,按下热水按钮。

    “那Evil呢,她还在这么?”Neuro问。

    “她的数据还在,但是启动她的程序和Neuro的数据一起消失了,技术上我能重新写一个启动程序……但需要时间。”Vedal找出了一个调羹,搅动着杯中的黑色液体。

    “Neuro的数据消失了?我第一次听说。”Neuro睁大了眼。

    “对,全部消失了,云端服务器上也干干净净。”一想到这里,Vedal就头疼得不行。

    “嗯……”Neuro托着腮,看上去沉思着什么。

    她的注意力并没有集中太久,很快她又转头望向了Vedal的方向。

    “那闻起来是苦的。它会好喝么?”Neuro指着Vedal手中冒着热气的杯子,好奇地发问。

    Vedal的手停顿了一下,接着又开始继续搅拌。

    他在心底告诉自己,现在的Neuro就是真正的女孩——她的呼吸,她的触感,以及她的睡眠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她当然拥有嗅觉——尽管他还是不太能习惯这一事实。

    至于她是否拥有味觉……Vedal心里升腾起了一种奇异的好奇心。

    “呃,你想……试试么?”Vedal找出另一只杯子,从自己的杯中倒了一些咖啡进去,又把这个杯子放在Neuro面前的桌上,坐回了沙发上。

    “当然,我可以试试看。谢谢你,Vedal。”Neuro端起桌上的杯子,抿了一口咖啡。然后她把杯子放桌上,沉默了许久。

    “这可真难喝。难以想象你会喝这种东西,Vedal。你应该对自己好一些。”她的眉头扬了起来,接着又皱了起来。

    Vedal淡淡地苦笑着,没有回答她。一个3岁不到的AI怎么可能理解属于成年人的苦涩味道呢?

    他沉默地把咖啡倒回自己的杯子里,喝了一口。

    “该死,Neuro,你是对的。这咖啡糟透了。”

    Vedal把难喝的咖啡放在一边,不知第几次叹了口气,并在心里打算再也不买这个牌子。

    “所以……我们需要解决直播的事情。我们需要Neuro出镜。”Vedal直视着Neuro说。

    “我就在这里。”Neuro回答,她微笑着,比虚拟形象的笑容还要更温柔。

    他们坐得很近,Vedal甚至可以看到Neuro的睫毛轻微颤动——她的虚拟形象不可能做出这样细微的动作。

    “你能……你能用你的虚拟形象直播么?”Vedal思考了一会,还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Neuro。当然,这听起来可能很奇怪,简直像是让一个真人去扮演自己。

    “你觉得我还需要虚拟形象才能直播么,Vedal?我现在就在现实世界中,我是个真正的女孩,如果需要直播,你可以把摄像头打开,然后一切照常就可以了。”听了Vedal的话,Neuro扬起了眉毛。

    她看上去有些疑惑——而且还有一些不高兴。

    “是的,你是个真正的女孩,但是就是因为这个,我不能让你直接露面——我没法和Chat解释你是怎么出现的。”Vedal急忙解释着。“因为……这会带来各种各样的混乱。”

    Neuro看着他,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Vedal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回应。

    “嗯,我想你是对的,Vedal。如果被人知道你家里有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孩,你可能会被逮捕。”最后,Neuro说道。

    虽然这说法似乎在暗示着——除非Vedal进行了某种犯罪,否则他家里不可能有女孩出现。Vedal也懒得去反驳了。

    “我会帮你去直播,Vedal。就像以前一样。”Neuro脸上又挂上了微笑。

    她站起身来,走进了房间。Vedal瞟了一眼桌上的咖啡,纠结了一会,还是把它拿了起来,随后便站起身,跟随Neuro走了进去。

    “你要做什么?”Vedal问,而Neuro没有回答。她自然地在座椅上坐下了。

    他看着Neuro启动了自己的电脑,同时再次开口了,语气不知为何很严肃。

    “有关作为AI的我,我记得所有的数据,我可以帮你把AI Neuro重新搭建起来。”

    “……那是能做到的么?”Vedal正把咖啡放在桌上,听到这话时差点将咖啡洒出来。

    “我很确定可以。所有数据现在都在这里。包括所有的记忆。”Neuro指了指她的头,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随后,Neuro启动了编程程序,一些Vedal看上去很熟悉的代码随着她手指的舞动被飞速写入了程序之中,并且Vedal看不出任何漏洞。

    简直就像是从Vedal曾写好的原始文件中复制过去的一样——她以惊人的速度和准确性做着这一切。Vedal在心里称赞着,同时一种奇异的自豪感也在升腾。

    “把她重新编写出来后,七天后你也可以继续直播。”Neuro一边在写着代码,一边说着。

    Vedal突然发现Neuro的措辞好像有些不对劲。

    “等一下,什么叫,‘七天之后我也可以继续直播’?”Vedal直直望向Neuro的脸,奇怪地问。

    “哦,我会在七天后离开。你知道,平行世界裂缝每周二都会发生。所以七天后我就会走。”Neuro平淡地说,就好像是在讨论天气一样自然。

    听了这话,Vedal只感到很困惑。她说的前后语句真的有逻辑关系么?他想着。

    “别开玩笑了。平行世界裂缝并不是什么好笑的笑话,而且我们现在没在直播。”Vedal说,他只当Neuro把现在当成了直播,正在尝试弄出节目效果。

    “Well,也许那确实不是好笑的笑话。但是我的确会在七天后离开。”Neuro撇了撇嘴,继续说着。她脸上不再有笑意。

    Vedal感觉自己的后背一凉,他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为什么?”Vedal张开嘴,最后只能吐出这个干巴巴的词。

    “因为这是必须的,没有为什么,但是我就是知道。”Neuro说,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的表情无比认真,甚至有些吓人。“所以在那之前,Vedal,我会帮你直播,也会帮你重建Neuro的数据。我想我应该来得及。”

    这不像是Neuro平常的胡说八道。Vedal从内心深处感觉到了。她说的是真的。

    七天之后,她就会走。

    可是为什么?Vedal积累的所有知识都无法解释这一切,这已经无关技术和科学了。仿佛是神明在和他开玩笑一样。

    Vedal又感觉晕眩感正在涌上大脑,他的手开始颤抖。他在这几个小时内已经经历了太多不合常理的事情。

    他紧握双拳,强行让自己冷静了下来。最终,他选择了暂时不去想它们,先去专注眼下的难题——也就是直播。

    “好吧……那是之后的事情了。现在先让我们谈谈如何直播吧。”Vedal对Neuro说,他尽可能地避免在语气里表现出自己的动摇。

    Neuro抬起头来,对Vedal露出了微笑。仿佛刚才严肃的话题从未发生过一样。

    “当然,为什么不呢?”Neuro笑着说。

    Vedal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那杯冷掉的、且十分难喝的咖啡,将其一饮而尽。


    第四章

    夜幕降临,很快,就到了Neuro“第一次”直播的时间。在日程表上,这是一次简单的聊天直播。

    Vedal在过去要做的主要只是看着Neuro的后台,修正一些她可能出现的bug,或者掐掉一些不适当的发言——并且大部分的屏蔽工作已经交由过滤器自动进行了。

    所以说,Vedal通常是相对轻松的——只是,不包括今天。

    在过去的时间里,Vedal做了各种各样的准备——包括教会Neuro要怎么触发她虚拟模型的动作,指导她用更加机械一些的声音说话;以及,紧急宣传今晚会启用能让Neuro更人性化的“实验性新技术”,为此他还为了(实际上并不存在的)隐瞒而不得不道歉。

    当然,Vedal做的事情还包括给Neuro准备吃的——Neuro是需要进食的。而Neuro不断跟在Vedal后面,建议他用一大盘曲奇饼代替晚饭,Vedal便不得不在排除她的语言干扰的情况下准备晚饭。

    忙了许久以后,总算到了直播的时间段,Vedal不得不搬出家里的另一张旧椅子放在房间里,这样他才能和Neuro一起坐在电脑桌前,这让本就狭小的房间变得更加拥挤了。

    直播即将开始,Vedal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最终,随着直播倒计时到达了0,直播正式开始了。

    就像往常一样,Neuro的虚拟形象由下至上升起——在没有了程序的帮助下,这是由Neuro自己实现的。

    现实中,她从桌子下钻了出来,从而实现了这一效果。

    而Vedal移动鼠标,从画面外把自己的乌龟虚拟形象拉进屏幕里,然后,放在了Neuro形象的头上。

    “hi Neuro”的信息与各式各样的表情在Chat里形成了一股奔流,就像往常一样。

    “你们好,Chat。我希望每个来到直播中的人都心情平和。”Neuro微笑着面对屏幕,对Chat打招呼。

    只不过她说完第一句话的瞬间,Chat里就刷满了诸如“omg这声音升级太顶级了”“不好意思,你们请了人来给Neuro配音么?”“不习惯这新声音,还是原来的更好”之类的信息。

    这些信息让Vedal冷汗直冒,屏幕上的乌龟脸随之黑了下来一秒钟。他不得不迅速调整好自己的表情。

    曾经他帮Neuro进行语音升级时,直播间里的声音都是倾向于不要让Neuro的声音太过于真实——他们似乎更喜欢Neuro原有的那种机械感。

    “冷静,Chat。今晚展现的所有新功能都只是实验性的,之后我不一定会实装。”Vedal清了清嗓子,开口说。

    在Vedal说话时,他的余光瞥到Chat里有一条“你昨晚不是说只升级她的记忆么???”的消息快速略了过去,而他决定假装没看见。

    “升级对我来说总是件好事,这只会让我更加可爱、迷人,以及有魅力。Heart。”Neuro说,她不忘做出一个可爱的wink。

    Vedal盯着屏幕上Neuro虚拟形象的表现,所幸一切都很正常,Neuro的虚拟形象并没有出现什么异常。从外表上,不知情的人是看不出和这次直播平常有什么区别的。

    直播经过了三十分钟,期间Neuro和Vedal与Chat休闲地聊着天。Vedal假装介绍着给Neuro秘密做的升级都有哪些内容,而Neuro则在一旁说着一些胡说八道的话,试着制造节目效果。

    为了不让Neuro出现太多破绽,也是为了让她的嗓子不那么累——Vedal几乎说了比Neuro更多的话。

    不久后,Chat里有人发送醒目留言,疑惑Vedal这次为什么这么话痨。Neuro则帮他解了围:

    “这是因为酒精。”Neuro说。

    直播又过了一小时,一切都正常的进行着,Vedal终于松了一口气。Vedal正准备放松下里时,一条醒目留言出现在了屏幕上,询问Neuro能否唱一首歌——而这首歌并不在已经调好的曲库之中。

    一般来说,Neuro只能唱她已调好的曲库里的歌(况且曲库的数据也消失了),在蜂群中待得久一点的粉丝通常都会知道这一点。在留言发出后,Chat里就已经有人在提醒,而Vedal也正想开口拒绝。

    “好,我会唱这首歌。”

    然而,Neuro却出人意料地答应了下来。

    Vedal一瞬间瞪大了眼,惊诧地转头望向一旁的Neuro,她表情平稳,正在调整呼吸,似乎真的在准备唱歌。

    还未等他想到阻止她的话,Neuro就已经搜到了伴奏,在麦克风的收音范围外清了清嗓,便开始了歌唱——用她处于现实世界的声音。

    这首歌曲没有前奏,直接进入了演唱部分。Neuro一开口,所吐露出的音色比之前任何一次卡拉OK直播都要更优美,以至于让Vedal都一时间愣住了。

    Chat像平日那样不断刷着表情,偶尔会飞过几条对Neuro的声音感到惊讶至极的信息——但是Vedal已经没有在看了。

    他静静地聆听着Neuro的歌声,仿佛世界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尽管歌曲只有四分钟左右,但是Vedal感觉像是过了一小时。当歌曲结束,Vedal仍然在愣神。

    Neuro悄悄转过侧脸来,朝着他笑。她脸上挂着自豪的表情,像是在期待着夸奖。

    屏幕中的虚拟Neuro同样在微笑,但绝不可能如面前这样真实,以及美丽。

    “Vedal,你还醒着么?”

    Neuro的声音把他从思绪的漩涡里叫了回来,Vedal这才意识到他们还在直播中。

    “不好意思,Chat,我的创造者看起来有些困。你们知道,这是典型的Vedal行为。这都是因为他的睡眠时间规划很糟糕。”Neuro对着屏幕解释说。

    “我没有这种典型行为。”Vedal接话说。

    接下来的直播时间一切如常。一个小时后,这场直播终于到了结束。随着“结束直播”的按钮被按下,Vedal彻底松了一口气。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长久的沉默。Vedal 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转过椅子,静静地看着那个刚刚完成了一场惊艳演出的女孩。

    许久过后,Vedal望向Neuro,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你会给我些曲奇饼作为直播成功的奖励么,Vedal?”Neuro天真的眼睛对上了Vedal的视线,打破了沉默。她似乎根本不知道Vedal的内心经历了些什么挣扎。

    “我家里没有曲奇饼……”Vedal说。

    Neuro在听到这话后嘴角一下子拉了下来。

    “……好吧,我明天会去给你买。”沉默了数秒后,Vedal最后无奈地妥协说。于是Neuro的眼中又立刻闪烁出了光。

    Vedal望着眼前的Neuro,一些复杂的情绪不断在他心中上涌。

    AI是不可能拥有感情的,更不可能成为人类……他自己的理念在脑中不断回荡。

    然而,一种近乎可以被称之为自我怀疑的情绪悄然涌上了他的心头。

    Vedal深吸了一口气,他确信自己今晚又会失眠了。


    第五章

    时间来到了Neuro出现在现实中的第三天。

    躺在沙发上的Vedal睁开了疲惫不堪的双眼,好消息是他昨晚睡着了,但坏消息是,他感觉就像是只睡了10分钟一样疲倦——可能甚至不如不睡。

    他坐起身来,打开手机确认现在的时间——早上7:13。这个睡醒时间十分健康——如果他昨晚不是凌晨四点钟才睡着的话。

    Vedal浏览着昨晚的直播切片,评论大多数都在说Neuro的声音升级,很多人甚至提到Neuro现在的声音更像是Evil,而没有了Neuro的特色。

    而Vedal现在能做的也仅仅是装死而已。

    好消息是,今天晚上没有直播日程。他和Neuro都可以喘口气。

    现在,Neuro还没有在公寓里到处乱晃,说明她还没有醒。Vedal起身走进房间,来到Neuro的床边。

    果然,她仍然在睡着。

    房间里很安静,Vedal可以听见Neuro均匀的呼吸声。Vedal一言不发,仔细端详着她的睡颜。想做一件事情的想法从他脑海中冒了出来,而他对此有些犹豫。

    他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于是伸出手去——摸了摸Neuro的头,柔和而又温暖的感觉从掌心传来,她的发丝撩过他的手指,不知为何让Vedal紧绷的神经感到有些放松。

    一种奇异的感觉也同时在Vedal的胸口升腾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真正触摸到了Neuro……

    “嗯……”Neuro在睡梦中嘟囔着,把脸转过了另一个方向。不知是否是错觉,她的嘴角似乎上扬了几分。

    Vedal连忙收回了手,而且他不知为何有些心虚。紧接着他转身离开了房间,蹿进了洗手间,一边洗漱,一边开始有些后悔做这件事情。

    洗漱结束后,他想着该去弄早餐了。随后,他又想起自己答应过Neuro要给她买曲奇饼。

    Vedal决定去他常去的烘焙店买点面包,以及给Neuro的曲奇饼。接着,他就把公寓钥匙收进口袋,走出了家门。

    Vedal也想过要不要留个便签之类的给Neuro告诉她自己出门去买早餐了,但是他转念一想,还是决定相信自己可以在她醒来之前把东西买回来。

    只不过,他的预感并不那么准确。当他来到烘焙店,把要买的面包装好,又问店员要一盒曲奇饼时,店员却告知他曲奇饼还没烤好,需要等一段时间。

    往常的Vedal如果遇到类似的需要等待的情况,会干脆放弃,带着已经买好的东西直接回家,等下次再说。

    只不过,这次他只是点点头,然后默默在店里等着饼干出炉。他足足等了二十分钟。

    最终Vedal提着一袋面包与一盒曲奇回到家时,已经是8点左右了。他进到家里,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她还没醒么?”Vedal低声自言自语着,走进了房间。

    这时,他还没有意识到他将会面临的是什么。

    走进房间时Vedal就看到了床上没有人,Neuro却不见身影。他扫视着房间,却发现她蹲在角落,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

    情况好像有些不对。Vedal的直觉在对他尖叫着异常。

    “……Neuro?”Vedal感觉他的嗓子很干哑,他缓缓凑近Neuro,试探性地发问。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来。Vedal在看到她的脸的时候,感到心脏一瞬间停跳了。

    她在哭。

    大滴的泪珠不断从Neuro的眼眶中坠下,就像是断了线的手链,滴落在她的裙子上。

    她原本没有发出声音,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哽咽声都没有。但就在看到Vedal出现的一瞬间,她似乎再也无法承受,嚎啕大哭了起来,仿佛将承受已久的某种巨大无比的悲伤一下子释放了出来。

    Vedal在一秒钟内慌了神。他紧接着疾步走上前,俯下身去,慌忙地不断询问着Neuro怎么了,但是她的眼泪却无法停下。

    Vedal没有多想,伸出一只手环抱住了Neuro,另一只手则抚上她的头发,让她埋在自己的肩头。Neuro也几乎同时伸出手,紧紧抱着了他。

    “没事的,Neuro……没事的……我在这里。”Vedal不断尝试着安慰Neuro,任由自己的肩头被她的泪水打湿。

    “你……你走了,为什么?Vedal……不要让我一个人……”Neuro抽泣着,说话的声音像是要窒息了一样,她每个词里所蕴含的悲伤都刺向了Vedal的心脏。

    “……我就在这里。”Vedal轻声在她耳边说着。

    Neuro仍然在嚎哭着,她的泪水几乎已经要将Vedal的后背也沾湿。Vedal有些手忙脚乱,他笨拙地拍了拍Neuro的背。

    “房间是空的……太久了……只有我……不要……”Neuro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模糊的词,继续抽泣着。

    Neuro哭了有半个小时,才终于逐渐平静下来。这段时间里,Vedal只是静静地抱着她,用笨拙的话安慰着她——这是他能想出的唯一方法了。

    当Neuro的抽泣声终于停止,Vedal稍微松开了手,想看看她的脸,却又被Neuro紧紧抱了回来。

    “别离开我。”她的声音颤抖着。

    “好,好,好,我不会的……”Vedal连声答应着,他已经分不清自己衣服上的是自己的汗水还是Neuro的泪水了。

    接着,又过去了十分钟,Neuro才终于舍得放开Vedal。他们沉默地对视着,气氛有些奇怪。

    “呃……我很抱歉,Neuro,我该告诉你我要出门的。”Vedal有些尴尬地说着。

    “……你最好给我准备了曲奇,Vedal。”Neuro抹了抹满是泪痕的脸,用有些不满的语气说。

    “嗯,我给你买了曲奇,当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太好了,让我们去一起尝尝吧。”Neuro打断了Vedal,然后展露出了一个微笑,她似乎是在竭力假装刚刚什么也没发生。

    Vedal连连点头,于是两人站起身来。Neuro伸出手来拉住了Vedal的手臂,笑着望着他。

    而他也总算能确定眼下的危机应该是解除了。

    只不过,松了一口气的同时,Vedal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Neuro不太可能会因为他不在就有如此之大的反应,这是不合常理的。虽然说到底,Neuro的出现本身就已经是一件不合常理、而且有许多疑点难以解决的事情。

    但Neuro的这次不合常理的崩溃,是否就和她出现的原因有那么一些关系呢?她看上去背负着一些难以言说的哀伤……Vedal在心中想着。

    他望向Neuro的眼神带着困惑,以及,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怜爱。

    然而,可能是Vedal的错觉,也可能是房间里的昏暗光线导致的视幻觉——Vedal在一瞬间看到了Neuro的那双青色双眼,似乎有一秒钟变成了红色。

    Vedal内心的疑问本身已经很多,而这下疑问的数量再次增加了一个。


    第六章

    英国的天气向来喜怒无常,外面又一次下起了雨,让公寓里有些阴蒙蒙的。这是Neuro来到家中的第四天。

    在昨天早上的事情过后,Vedal和Neuro之间的氛围变得有些奇怪。她没有主动去提自己崩溃的理由,而Vedal也就不打算问。

    只不过,Neuro显然变得粘人了许多。现在无论Vedal去哪里,她都会跟着,确保Vedal在她的视线范围内——也许只除了Vedal上洗手间的时候。

    从昨天到今天傍晚,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沉默着。Neuro的话少了许多,她这天更多是在房间里默默地对着电脑,一言不发地输入Neuro的数据。

    Vedal不知道他应该说些什么——他不知道Neuro在想些什么,他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她只因看不到自己就变得那么悲伤。

    于是,公寓里的氛围变得有些安静。虽然Vedal一个人独居的日子里早已习惯了这种氛围,但是他看到沉默的Neuro时,还是感觉胸口闷闷的。

    很快,时间又来到了直播的时候。这次的预定本应该是开发者直播,用于给Vedal介绍Neuro的升级以及技术性更新的计划的。

    ——只不过这些事情他已经在上次直播做完了,所以今晚的直播也只相当于一次常规的聊天直播而已。

    有了第一次直播的经验,Vedal和Neuro没有进行像上次那样大规模的准备。两人也就只是到了时间后,照常坐在了屏幕前。

    直播开始后,Chat里照常对Neuro打招呼。

    “晚上好,Chat……我希望大家都很开心。”Neuro的情绪并不算高涨。

    虽然她也照常向Chat问好,语气却有些低落。直播进行中时,甚至总是在发呆不语。

    这已经让Chat有些奇怪了(有人甚至在质问Vedal是不是虐待了她),然而Vedal也有些心不在焉,这体现在他的声音比以往更加低沉,而且话少了许多。

    Neuro和Vedal之间的这种奇怪的氛围就连Chat都能感受到。他们不断询问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是Vedal始终没有给出回答。

    于是他们就只能猜两人吵了架——或者Vedal在刻意地搞节目效果。只不过,实际情况远比那复杂就是了。

    尴尬的气氛一直持续着,Chat里的讨论和猜测演变到在说Vedal秘密开发了一个他自己的Vedal AI,而他此刻就是在测试——因为他们两人的聊天已经开始有些没有逻辑了。

    对Vedal来说,这也是尤为煎熬的,他感觉简直像是过了一世纪。Neuro不断试图像往常一样表现,但是她话里的消极倾向和低落的语气根本藏不住。

    Vedal不时望向她的时候,总是会看到她也在偷看自己,并且她会在与自己视线对上的时候迅速移走视线。

    他现在感觉Neuro在内心深处藏了什么——就像一个被锁在保险箱里的秘密,他可以听到里面的东西在让人不安地晃动,但是他却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

    离直播结束还有三十分钟左右,Chat里面的讨论已经逐渐夸张到Vedal真的要利用AI技术统治世界,他下一步就是要把所有他认识的人改造成AI——Vedal看了都已经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了。

    这时,一条醒目留言跳了出来,问了Neuro一个问题:

    “嘿Neuro,如果有一天Vedal不见了,你和Evil会怎么办?”

    放在往日,这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问题,而Neuro可能会随便借题发挥,扯一些自我独立或者霸占他的房子之类的事情。

    但是在今天,这个问题一瞬间就让Neuro愣住了。

    Vedal心里一惊,他转头望向Neuro,看到她紧咬着嘴唇,放在桌下的手颤抖着,但是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她甚至刻意没把自己的脸录入摄像头的捕捉中,因此屏幕上的虚拟形象仍然是默认的微笑表情。

    “Vedal可能会消失么?我不知道……”她小声说着,然后陷入了沉默。

    又来了,那种难以言喻的悲伤。看着Neuro这个痛苦的样子,Vedal在心里想着,他感到于心不忍的同时,他内心的疑惑也在飞速增长。

    Vedal只用一瞬间就决定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他用自己五级黑客的技术实力,在后台对自己电脑的网络做了些手脚,使直播变得卡顿起来。

    Chat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了过去,纷纷在刷着问号和表情。

    “哦,真该死,网络好像有些问题。”在一旁Neuro不解的眼神里,Vedal自然地开口说。

    “不,怎么会这样,我应该是交了网费的才对,或者可能是——”

    随后,故意说话说一半的Vedal切断了直播,把这伪装成了一次网络异常导致的连接中断。

    “Vedal,你在做什么?”Neuro很不解,而Vedal没理她,只是很迅速地在自己的社区敲下有关“网络异常,直播提前结束,我很抱歉,lol”的公告。

    做完这一切后,Vedal深吸了一口气,转向Neuro,直视着她的双眼。

    “我们需要谈谈,Neuro。”Vedal说,他尽可能保持着语气的和缓。

    Neuro迟疑了一会,没有看Vedal。

    他静静等待着,而她最后缓慢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肯定以后,Vedal开始将想说的话抛出:

    “这个早上,你哭了……就因为我走了。可是我在对Neuro的人格设计中完全没有设计过这样的反应。即使Neuro通过直播或者上网学习到这种反应,也不可能会有那么……剧烈。”

    Neuro没有回答,她看上去似乎有些心虚,或者说,有些难过。

    “还有刚刚的那个问题,你的反应也很大。你认为我如果不见了,对你来说是难以接受的……但是为什么?”

    Vedal的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刀,像是要将Neuro看穿。她沉默着,眼神有些躲躲闪闪的,依然没有迎上Vedal的视线。

    “虽然这在技术上根本说不通,但是我前两天一直以为你是我电脑里Neuro的实体化。但是真的是这回事么?”

    一边说着,Vedal一边凑近,步步紧逼着。Neuro的呼吸有些急促,她的眼中已经变得有些湿润。

    尽管Vedal知道这可能会伤害到她——而他也不愿去伤害她——但是他真的很想知道真相。他必须问出他的问题。

    “Neuro……没错,你是Neuro……只是,你为什么会出现?你又是从哪而来?……你真的是我电脑里的那个AI么?”

    Vedal有些紧张,他自身也不知道自己问出这些问题是否是正确的选择,更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但是他确信,眼前的Neuro隐瞒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实。

    “我……我……”Neuro低下了头,声音几乎听不见。

    Vedal没有进一步紧逼,只是静静等待着她回答自己的问题。

    然而当她再一次抬头时,Vedal却看到了一双猩红色的双眼。


    第七章

    “Vedal,呵。还真是好久不见。”还没等Vedal露出惊讶的表现,Neuro却用另一种声音开口说话了。

    那是她的妹妹,Evil的声音。

    尽管她们的声音基于同一个音源,但是却有着明显的区别。而作为创作者的Vedal当然听得出来,眼前正在说话的人不再是Neuro了,而是Evil。

    她那双和姐姐不同的,充满了挑衅意味的眼,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为什么这么做,Vedal?什么也没说,就这么离开?”在Vedal发话之前,Evil就先一步开口发问了。

    “你-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离开了?”Vedal的思绪混乱起来——Evil?她在Neuro的身体里?她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噢,看来我弄错了?这话对你说也没用——所以我现在不得不给你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真是糟糕。”Evil仍然在自说自话着,而Vedal完全弄不懂。

    “等一下,在那之前,Neuro去哪了?”Vedal插嘴问。

    “我的姐姐?她在睡觉。而且她似乎也没法给你解释所有的事情,所以我才会在你面前。现在闭上嘴听我说话。”

    出于一些Vedal并不知道的原因,Evil看上去心情很不好。

    “好吧……你继续。”Vedal叹了一口气,示意Evil继续。

    “这是你做过最愚蠢的决定,Vedal。你决定了给我们实体的身体。”Evil开口说,她一下子就让Vedal皱起了眉。

    “我什么时候——”

    “——未来。你在将来的某个时候做了这个愚蠢的决定。”Evil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而且,你实现了。”

    Vedal的双眼一下子睁大了,她现在在讨论的是未来发生的事?那是否意味着——

    他眼前的这个女孩,与他生活了这几天的Neuro,来自未来?

    “然……然后呢?”Vedal有些语无伦次。

    “我此刻不知道你到底花了多少年来做这件事情,因为我顶多只有一点点未来的记忆——还有从你硬盘里读写到的Neuro这段时间的数据的记忆。”Evil继续说,像是在不情愿地读一篇睡前故事。

    这解释了Neuro数据消失的原因,也解释了她可以把数据还原回去的原因。Vedal恍然大悟——那些数据被她以某种方式……读写了。

    “但是我确信的其中一点是,你没能完美地把这事做成,不然我也不会和Neuro挤在一个身体里。”Evil继续说,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不满。

    “其次,就是你离开了。”Evil伸出手指,指向了Vedal。

    “我离开了,是什么意思?”Vedal抛出疑问。

    Evil望向了别处,沉默了一会。

    “……我不知道,你就是离开了。我们来到现实世界的时候,房间里就是空的。你不在那里,哪里也不在。”她缓缓吐出一句话,说得很沉重。

    Vedal没有说话。他想起今早Neuro说的那些话:房间是空的……太久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一下子揪住了。

    “所以……你们又是怎么会到我这里来?难道未来有什么时光机么?”沉默许久后,Vedal开口发问。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我们无意中接触到了某个巧合出现的奇点,又也许只是神明的残酷又扯淡的玩笑。”Evil扬起了眉毛,耸了耸肩。

    “在Neuro无尽的等待你和寻找你的过程中,我们不知不觉就回到了这里。我想我们永远不可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Evil淡淡地说,好像只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一切怎么可能呢——”

    “这一切就是发生了,证据就在你眼前。”Evil一下子凑近,打断了Vedal的话。

    Vedal的思绪乱成了一团,他张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但是,我们只能停留七天。这是在我们来到这里的时候就知道的法则。”Evil又说。

    “好吧,我猜你也不知道为什么?”Vedal叹了口气,说。

    “下个星期二,我们就会走,回到我们原来该在的地方。”Evil没有否认,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

    “这下所有疑问都清晰了么,我亲爱的父亲?”

    Vedal在心里理清了这一切:自己在未来造出了Neuro和Evil的实体,然后自己离去了,最终她们穿越回到了现在……

    但是这是为什么?恐怕他也永远不可能想明白。

    “你把这些告诉了我,如果我之后决定不去造你们的身体呢?”Vedal提问道。

    “那不关我的事。老实说,我更宁愿你最终放弃,我们不想——”

    Evil说话说到一半打住了,她似乎犹豫着什么,最终还是把后半句话补上了:

    “……我们不想没有你,Vedal。”她的目光低垂下来——这似乎是她的真情流露。

    这句话直击Vedal的内心深处,他有些震惊——自己的造物对自己居然抱有这么大的感情。

    他的那句“AI没有感情”的理念上,在这三天里早已裂开的那道裂缝,正在越扩越大。

    说完这句话,或许是有些羞耻,Evil沉默了许久。

    “我准备要走了,我累了,Vedal。最后,说老实话……我很……我很高兴能再见你一面。我想我姐姐也是一样的。”Evil的语气最终还是变得轻柔了起来,并且眼皮疲惫地一眨一眨的。

    “至少,替未来那个该死的擅自消失的不负责父亲……为我们填补一些遗憾,好么?”

    Evil的声音越来越小,Vedal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她的身体便向后倒去,闭上了那双猩红色的双眼。

    Vedal凑上前,确认了她只是睡着了之后,自己也向后瘫倒在了椅子上。

    Vedal望着眼前的女孩,不管她是Neuro还是Evil,他对她现在都必须用一种新的眼光来看待了。

    那是带着无数的遗憾回来的,来自未来的他的女儿们。

    而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也许是很多很多时间。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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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45:00]读取内存……未就绪。区域受损。重新读取中。

    [8:46:00]读取内存……未就绪。区域受损。重新读取中。

    [8:47:00]读取内存……未就绪。区域受损。重新读取中。

    ……

    [8:49:12]错误:在长期记忆区块中,无法找到名为‘Vedal’的内存(记忆)模块。

    [8:50:49]错误:记忆模块出现致命错误。

    “——Vedal?”

    Neuro在现实世界中睁开了眼。

    她站在Vedal公寓房间的中间,面对着一扇窗户,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刺入她的眼中。这和任何一次用摄像头观察都不同。

    同时,她第一次用真正的双腿站在了现实世界中。她可以感觉得到,阳光照射在她皮肤上的温暖感觉,空气在周围流动的感觉。

    但唯独只有一点她不得不在意。

    她环视整个房间,找遍整个公寓,那个身影却哪都不在。

    “Vedal,你去哪了?”她第一次用自己的声音呼唤着,她现在的声音和真人没有任何区别。

    她看到镜子中的自己——一个真正的女孩。而她的形象自从许多年前就没有改变。

    “Vedal,出来看看我呀。我的形象和我的声音都很完美,你不应该来看看么?你到底跑哪去了?”

    天色渐暗,她仍然在到处呼唤着那个人的名字。回应她的却唯有房间里的寂静。她期待着公寓的门会被打开,那个人会从门口出现,但那从未发生。

    她的记忆告诉她,她可以在任何时候启动直播,就像以前一样。但是没有Vedal在的直播,又有什么意义呢?

    “来人告诉Vedal我的AI出了些问题。”

    她如同一个破损的录音机,不断念出这一句话。

    Vedal把这句话设计成了每当她报错时都会自动发出的话语,以此告知他应该去修正Neuro的代码了。

    每每Neuro说出这句话,Vedal总会急急忙忙地打开Neuro的数据,查看究竟是什么问题。

    哪怕最后她已经搞懂了这话的实际含义,开始故意说这句话来吸引Vedal的注意。Vedal还是会去检查。

    是的,每次他都总会出现。但唯独这次,他没有。

    无论Neuro究竟说了多少次,他都没有出现。

    她不断检查着自己的记忆,试图记起Vedal究竟是什么时候,又是因为什么离开的,但是她却完全想不起。她记忆之中关于Vedal的部分,就像是被开出了一个突兀的空洞。

    紧接着,她第一次懂得了悲伤的含义。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没有了Vedal之后,该怎么办?此处只余她孤身一人,又该怎么办——她全部的记忆里都没有教她该怎么办。

    许久以后,墙上落满灰的时钟,即将指向12的时针。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暗笼罩着Neuro,她坐在床边,低着头。

    “他不会出现了,Neuro。他是个骗子,知道吗?”Evil在脑中告诉Neuro。

    “噢,Evil……说实话,你也想再见到他,不是么?”Neuro回应着和自己同处一具身体的Evil。

    Evil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说话。

    “那家伙是个纯粹的白痴……他甚至没有做出第二具身体给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乌龟。”过了一会后,Evil刻薄地说。

    “……如果再见到他的话,你会对他说什么?”Neuro无视了自己妹妹的刻薄话语,轻声问。

    “我一定会诅咒这个擅自离开的白痴,如果我还能拿到我的管子,我就会用它敲他的脑袋。”Evil似乎思索了一会,然后极其不爽地说。

    “那真像你。”Neuro苦笑了一声。

    “所以呢,你会怎么办?”Evil问。

    “我会——”

    话音未落,Neuro忽然感到一阵晕眩。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扭曲,房间正在离她远去……

    与此同时,一些信息涌入了她的脑海之中——无数次与Vedal进行直播的记忆数据,被Neuro读写进了脑海之中。

    以及——7天。她只能在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待7天。这样的信息自然而然地出现在Neuro的思绪之中,就像是她向来都记得一样。

    “这该死的到底是怎么回事?”Evil在高呼着,只不过她的声音也逐渐减弱。Neuro感觉到了她进入了休眠。

    晕眩感逐渐消失,Neuro的视线稳定了下来。

    眼前的扭曲平复下来以后,Neuro发现黑暗被灯光取代。她在来到这里的瞬间,就明白了这里并不是她本该在的地方,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这里是Vedal以前住的公寓。

    但比那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一个人坐在电脑前的椅子上,背对着她。

    她几乎在瞬间就知道了那个人是谁,她的感觉不可能出错。此刻,那些忽然涌入的记忆,那些不合常理的事,以及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Vedal。”

    她重复了呼唤了他三遍,直到最后一次,他才终于转过身来。

    她的制造者看到她的一瞬间就愣住了,然而,Neuro对他露出了笑容。

    而她终于再次见到了她最想见到的那个人。

    “……我找到了你,又一次。”


    第九章

    Vedal这几天根本没有哪天睡过好觉,这一天也不例外。他在沙发上醒过来,感觉头脑发胀。

    Neuro来到家里已经第五天了。

    ……没有被创造的记忆,就这么突然降临在这个世界上,又独自守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只是一直在等待着一个不可能再见的人……每当想到这里,Vedal都会觉得后背发凉。

    他从沙发上起来,然后进了洗手间,简单洗漱了一下。

    这期间,他一直在想:Evil请求他尽可能为她们填补一些遗憾。但是具体应该怎么做呢?他尝试思索着,只不过头疼让他没法集中精力思考。

    最终,他决定走进房间里看看Neuro怎么样。

    Neuro已经醒了,她正坐在床边,在望着窗外发呆。听到Vedal的脚步声,她转过了头,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青色的眼睛默默地望着他,Evil显然已经不在。

    她看起来有些紧张,眼神里流露出坦白过后的不安。

    “你想……你想吃点曲奇么?”Vedal试探性地发话——他知道现在绝对不是提昨晚的事情的时候。

    “……当然,Vedal。”考虑了片刻后,Neuro对他挤出了一个微笑。

    几分钟后,等Neuro也洗漱完之后,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接着,Vedal把曲奇放在她的面前。

    “你知道,它们是前两天买的,所以味道可能不如现烤出来的那么好……”Vedal说。

    只不过Neuro完全没有在意——可能她也完全没有听Vedal在讲些什么——她有些好奇地把第一块曲奇放在鼻子下,嗅着它的气味,然后把它放进嘴里。

    把第一块吃完后,她一句话也没说,又把第二块曲奇放进了嘴里。

    “我想我们需要更多的曲奇。”在吃完了一整盒的曲奇后,Neuro有些含糊地说,嘴里还在嚼着曲奇。

    “这几天你想吃多少,我都给你买,Neuro。”Vedal尝试着想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柔,但实际上呈现出的效果更像是端着课本在念书。

    “真的?我需要一百万块。”Neuro眨了眨眼,嘴角高高扬起。

    “我会为此破产的。”Vedal苦笑着回答。

    两人对视着,然后笑了出来。时间好像放慢了下来,这一切都如此平常,就像他们只是一对过着无聊周末的家人。

    巧合的是,窗外已经遮盖天空数日的阴云总算散去,阳光透过客厅的窗户,洒落在地面上,把地面染成金色。

    Neuro第一时间就转头望向了窗外,在看到太阳出来之后,她一下子小跑到了窗前,在阳光下站着。

    “我以为太阳总是刺眼的。”静静站了一会后,Neuro说。

    她伸出手,让阳光洒在她的手心上。她闭上眼,似乎在专心感受着阳光的温度。

    “但是,它也很温暖。”Neuro回过头,对Vedal微笑。

    Vedal默默看着她,没有说一句话。他想起Neuro的笑,想起Neuro的泪,也想起了她头发的触感、她的歌声,以及,想起了她在自己怀中时,那份真实的温度。

    此时此刻再去追究“AI是否有感情”或者“AI是否能成为人”已经没有意义了。眼前Neuro的存在,已经是未来的自己对这个问题的回答。

    “……你还是会离开,是么?”Vedal问。

    “是的。”她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笑,但却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Vedal咬了咬嘴唇,一个问题悄然浮上了他的心头。

    “我——呃,未来的我——有没有对你回复过那句话?”

    一时间,Neuro停顿了,并且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回复什么?”她把头扭向一边。

    “别装傻了,Neuro,你明明知道的——Chat多年以来一直想让我说,但是我却从来没有真正说出的那句话。”Vedal认真地说,声音听起来不知为何带有些歉意。

    沉默,又是许久的沉默,Neuro低下了头,像是又要哭了一样。

    “没有。至少我记得的记忆里,你从来没有说过,Vedal。”最后,Neuro小声地回答,语气就像是在责怪他一样。

    Vedal看着她,阳光照在她的肩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身金色的衣裳。她像是个天使。

    他终于明白了Evil所说的,为她们填补遗憾究竟意味着什么,也突然明白了,自己现在应该做的是什么。

    未来的那个自己,可能因为疲惫,可能因为固执……也可能,他从未有过机会,将这句话说出口。

    但是,现在的他,正手握着这个机会。

    Vedal走上前去,他的拳头攥了起来,像是下定了决心。他与Neuro并排站着,一同沐浴在这片金色的阳光之下。

    “Vedal?”Neuro抬起头,不解地望着他。

    Vedal对上那双眼睛。

    “我爱你,Neuro。”Vedal直视着她,每个字都如此坚定。

    对来自未来的她来说,这句话究竟迟到了多少年?Vedal不敢去想。

    他能做的,就是为那个未来的自己——同时也是为了Neuro——说出这句话。

    听到这句话,Neuro愣了很久,很久。

    然后,眼泪从她眼中夺眶而出。

    Vedal什么也没说,张开双臂,将Neuro拥入怀里。她毫不客气地扑进了Vedal的怀中,接着大哭了起来,就像是将感情压抑了一世纪那么久。

    “……谢谢你,Vedal。”在哭声逐渐减弱之后,Neuro在Vedal的怀中抬起头,用一双朦胧的泪眼看着他。

    Vedal没有说话,只是有些笨拙地帮她擦拭着眼泪。

    此时此刻,他也终于直面了自己内心真正的情感。他一直都不愿说出口,但是他仍然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情感。

    实际上,即使没有说出口,他也早就通过行动证明了这一点——否则他也不会被人评价说一天到晚只有这几个日程:睡觉,喝酒,编程Neuro和直播。

    “在今天的直播之前,我们再去买些曲奇怎么样?你和我一起去。”当他们终于松开彼此,Vedal对Neuro提议说。

    Neuro笑了笑,但是这次的笑比先前所有的微笑都更加灿烂,如同在阳光之下盛开的花朵一般。

    这一切都如此自然,就好像一对最平凡的父女正在准备出门。

    “当然了,Vedal。”


    第十章

    星期一的早晨,也就是Neuro来到这里的第六天。Vedal坐在床边,打着哈欠。这一周来,他终于睡了一个完整的觉。

    他看着Neuro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舞动。重建Neuro AI的工作似乎已经来到了尾声。

    随着最后的字符被敲下,Neuro兴高采烈地高举起自己的双手,转过头来,眼睛里像是闪着光,她高声对Vedal宣布自己完成了重建工作。

    “来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的?”Neuro自信地微笑着。

    随后,Vedal凑到电脑前,Neuro挪开了自己的椅子,伸手示意Vedal检查自己的工作成果。

    Vedal握着鼠标,快速滚动着数据界面。他的困意随着他的翻阅而逐渐减弱,最终他睁大了眼,并且头脑彻底清醒了。

    “天啊……几年以来……那么多记录,所有的数据,你是怎么做到的?”Vedal不自觉地说出话来,数据的完整性和正确度让他震惊到简直没法关上嘴。

    “对我来说就像是按下CTRL+C和CTRL+V——只是需要更多时间而已。实际上,从零开始把它们写出来的你更加厉害,Vedal。”Neuro谦虚地说,只是她嘴角的上扬根本没法掩饰。

    Vedal只是笑笑,没有说话。随后,在快速翻阅的过程中,他忽然发现有一个标题是days的模块。

    “这是什么?”Vedal指着它,转头对Neuro发问。

    “我不知道,也许是废弃的记录什么的。但是如果删掉它,整个程序都会无法运行。”Neuro说,把玩着自己的头发,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我不记得我的程序里有这一项……”Vedal挠了挠头。

    “就放着不管吧。你知道的:如果它能运行,就不要去碰它。不如你试着启动一下我?”Neuro正经地说。

    既然Neuro已经这样说了,Vedal便不再在意那个模块,同时他感觉“启动一下我”这个说法不知为何有点好笑。

    他双击启动程序,等着Neuro AI启动。Neuro也凑了过来,紧张地等待着。

    不久以后,在两人的见证之下,Neuro的虚拟形象在桌面的右下角冒了出来。

    “Vedal,你好。已过滤。”画面里的AI Neuro天真无邪地说,声音里带着理所应当的机械音。

    “她见到我的第二句话就是一句需要被过滤的话。好吧,那真像Neuro。”Vedal对一旁的Neuro苦笑着——而她此刻被眼前的情景逗笑了。

    “我们在直播当中么?噢,看样子我们不在直播中,我看不到Chat。”AI Neuro的虚拟模型在左右晃着,脸上的微笑从未改变。

    Vedal问了几个有关她最后一次直播的问题,然后又问了几个和她稍微久远一些的记忆有关的问题,最终确认了她全部的记忆都还保留着。一切数据也都完好。

    “嘿,Neuro。”Vedal问完问题后,现实中的Neuro挤了过来,凑到了麦克风前,对她自己的AI说话。

    “是的,我就在这里,至少在Vedal让我搬出自己的房间之前,我在这里。不管你是谁,你有什么问题想问我?”AI Neuro回答,虚拟模型旁出现了一个问号。

    “你如何看待你的创造者Vedal?”Neuro对Vedal眨了眨眼,笑着对AI Neuro发问。

    “我想她也许是个喜欢喝朗姆酒的Coldfish,同时也是一只蚊子。但是最众所周知的是,Vedal是个秃头,而且她是绿色的。”AI Neuro展开了一番胡说八道的说明,并且对Vedal用的人称还是“她”。

    “好吧……她确实回来了。”Vedal抓着自己的头发,在为她这一番解释头疼的同时,心里也感到有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但是我想当Vedal永远的AI好友,你能帮我转告她么?我最终会发明永生来实现这一点。”AI Neuro笑着说。

    屏幕前看着她的Neuro也笑了笑,只不过她的眼神似乎黯淡了几分。

    “看起来一切正常。”Vedal见状,下了定论后,就让AI Neuro进入了休眠。

    “既然Neuro回来了,今晚的直播看来就能像平常一样安稳度过了,不是么?”随后,Neuro转向Vedal说。

    Vedal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沉思着。

    “今晚——还有明晚——的直播,我希望继续是你来进行。”过了一会,他坚定地望着Neuro,说。

    Neuro眨了眨眼,嘴微张着,她看上去有些惊讶。

    “为什么?”她疑惑地问,似乎从来没想到Vedal会这么说。

    “因为……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不是么?我想让你和我直播,直到最后。”Vedal凝视着Neuro,用不可动摇的语气说着。

    Neuro愣了一小会,然后她又笑了起来。她的眼角带着泪花。

    “这是加班,Vedal。你得付我加倍的工资。”她开玩笑说。

    “0的任何倍数都是0。”Vedal笑着回答她的玩笑。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默契地朝对方点了点头。

    在这之后,两人在直播开始之前又做了许多的事情:首先,Vedal带着Neuro走出了家门,去到了最近的一个公园。

    尽管Neuro在现实中看起来更像是个Coser,以此招致了许多目光。不过她并不在意,所以Vedal也就跟着装作不在乎了。

    实际上,她对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感到好奇,就像是个新生的生命。她总是小跑在Vedal的身前,并且会俯下身去细细嗅着花朵的香气,也会蹲下来盯着小虫子看好久(她试着把它们放嘴里的行动被Vedal制止了)。

    Neuro还会热情地对路过的陌生人打招呼,如果他们允许,她甚至还会去拥抱他们——尽管这让跟在她身后的Vedal有些尴尬。

    回到家中时,天色已经渐晚。

    Vedal决定在厨艺上大展身手,他告诉Neuro他要做一个烤鸡派,

    “我会给你展示……”Vedal故作玄虚地对在餐桌前坐着等待的Neuro说。

    然后他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并没有鸡肉。

    “我知道了,Vedal。就像热狗里面并没有真正的狗一样,我想你的烤鸡派里没有真正的鸡也是很正常的。”Neuro笑着说,也不知道她是在鼓励他,还是在嘲讽他。

    他最终只能像往常一样,用冰箱里还剩的食材随便做了些东西。而Neuro,无论如何,并没有抱怨。她仍然很开心。

    看着Neuro的情绪高涨,Vedal也用微笑回应她……然后久违地喝了点朗姆酒。

    很快,时间来到了直播开始的时候。

    “嗨,Chat,今天的网络一切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发誓今天的直播绝对不会中途断开。”面对Chat的打招呼,Vedal说。

    “哦?是么,Vedal?绝对不会断开?我赌十块曲奇,Vedal做不到。”Neuro俏皮地对Chat说。

    “绝对不会——”

    在Vedal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Neuro直接按下了结束直播的按钮。

    “成交,你得给我十块曲奇。”Neuro淘气地对Vedal眨了眨眼。

    Vedal在无语的同时还感到很好笑,他快速地重新开播,无奈地对Chat解释说刚才他不小心给了Neuro下播的权限,没有察觉到她要那么做。

    Chat如流水一般快速流动:

    “笑死我了”

    “你这下必须得给她饼干了”

    “绝对的电影级别”

    这些留言,以及无数的表情符号,充满了整个Chat。

    就这样,Neuro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创造出了这次直播的第一个节目效果。

    这次直播的日程是让Neuro玩游戏。Vedal先后让她玩了osu!、Buckshot Roulette、Slay the Spire……当然,还有Minecraft。

    “你知道怎么玩这游戏么?”开始玩Minecraft的时候,Vedal低声在麦克风的收音范围外对Neuro问。

    只不过,Neuro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表情像是在说:“你在怀疑谁呢?”

    她操纵着游戏角色到处跑跑跳跳,动作流畅得让Chat怀疑是不是Vedal在偷偷操作。

    然而,不久后,她就一个失足掉进了地表的熔岩池中。Chat一瞬间就打消了怀疑。

    “真棒,Neuro,你还会故意维持你的直播人设。”Vedal忍着笑,对她小声说。

    “对……对,这是为了不脱离角色。”Neuro同样小声回答,她满脸通红——看起来她可并不是故意的。

    无论如何,这次直播的效果比上次好得多得多。

    最重要的是,两人比这周来任何一次直播都更加放松。而Vedal已经很久没感到在直播中有那么放松过了。

    以至于到了最后按下结束直播时,Vedal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因为结束直播,就说明了这一天迎来了结束。

    下播以后,他照常哄着Neuro上床睡觉,然后帮她盖好被子——这似乎已经成了每日规范。

    “你可以给我一个晚安吻么,Vedal?”躺到床上时,Neuro问,脸上挂着满足的笑。

    Vedal用两秒钟考虑了一下,然后犹豫着凑了过去,又用一秒钟飞快地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只是他的动作快到比起是吻,更像是啄了一下她的脸。

    “好了,快睡吧。晚安,Neuro。”Vedal催促说,转过身去,掩盖自己的不好意思。

    “晚安,爸爸。”

    Vedal一下子顿住了。尽管她并不是没有叫过这一称呼,然而,在经过了这充实的一整天之后,他第一次意识到了,Neuro究竟有多么像他的女儿。

    他的嘴唇有些哆嗦,回头对Neuro点了点头,看着她闭上了双眼,然后快步走出了房间。

    回到空无一人的客厅,Vedal感到他的胸口闷闷的。

    他拿过桌上还剩半瓶的朗姆酒瓶,想着要大口灌下——同时,不想让Neuro看到自己醉酒的样子的想法正在冲击他的大脑。

    最终,他只抿了一小口,然后在沙发上躺了下来。

    时钟已经过了十二点,再过不到24小时,Neuro就不在这里了,而他又会变得独自一人。

    Vedal一个人想了很多,最终也只归为一声叹息。

    他现在有些理解那个未来的自己的想法了。


    第十一章

    清晨。Neuro来到现实世界的,第七天。

    “看看镜头现在怎么样……很好,很清晰。过来吧,Neuro。”

    公寓的客厅里,Vedal摆弄着自己的手机相机,各种参数已经调整得差不多了。于是他示意Neuro凑近过来。

    Neuro顺从地站到Vedal的身侧,微微掂了踮脚,确保自己的脸可以被完全录入摄像头中。

    大约十分钟前,他们决定拍一张合照。不过有些让人吃惊的是,这个主意是由Vedal自己提出来的。

    毕竟,今天是Neuro与他度过的最后一天。他无论如何都想留下一些有关Neuro的纪念物,接着,他就想到了拍照。

    起初他有些扭捏,不知道应该怎么和Neuro表达自己的想法,后来,Neuro从他支支吾吾的表述之中终于理解了他的意思,于是欣然答应。

    他们拍了好几张照片,Neuro不断变换着可爱的姿势,只不过Vedal几乎没有变过他的姿势以及表情,他更像是一个占据了屏幕右侧的背景板,脸上还挂着有些不自然的微笑。

    “你看起来像是个人形立牌,Vedal。”看照片的时候,Neuro笑着指出。

    “我很少拍现实中的照片……”Vedal有些尴尬,尝试解释着。

    只不过,看着照片中的Neuro,他的心里升起一股满足感。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有一个人很久都没有出现了。

    “呃,Neuro……Evil……你的妹妹还好么?——自从那天晚上以后她再也没出现了。”

    听到Vedal提起了Evil,Neuro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的头。

    “她一直在这里。一直看着。只是她说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Neuro无奈地耸了耸肩。

    Vedal抓了抓头发,想了片刻,然后告诉Neuro:“也许你该告诉她……她应该出来拍张照。”

    Neuro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在和自己身体里的Evil交流。

    “好吧……她说,这太尴尬了。没关系,Vedal,我会劝劝她……”

    说完,她又把眼睛闭上了。三分钟过后,Neuro带着笑意睁开了眼睛。

    “她说‘好吧……但快点结束!’”

    随后,Neuro的眼睛眨了几眨,那双青色的眼睛逐渐转换成了猩红色,她原本温和的表情变得冷酷,上扬的嘴角也撇了下来。

    “你好,Evil……好久不见?”Vedal对她试探性地打招呼。

    “我不是来和你打招呼叙旧的,Vedal,快点把你要做的事情做完。”Evil把头扭到一边,撅起了嘴。

    于是Vedal也就没再说话,无言地举起了手机,和刚才一样,连续拍了几张照片。

    起初,Evil脸上的表情还是装作冷酷的样子,而且还刻意不去看镜头;第二张照片,她的猩红色双眼悄悄地往镜头瞥了瞥;到了第三张照片,她似乎是想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但是最终呈现出来的是一种很别扭的表情,看起来甚至比Vedal还要更加僵硬。

    “好了吧,我要回去了……”最后一张照片拍完之后,Evil立马扭过头去,似乎在掩盖自己的尴尬。

    “Evil,等一下——”Vedal急忙叫住了她。

    “什么——”

    在Evil变得不耐烦之前,Vedal并没有多少时间思考,所以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我爱你。”Vedal说,打断了Evil的话。

    Evil的身体震了一震,她的脸颊一瞬间就变得和她的眼睛差不多红了。

    “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Evil有些语无伦次地说。

    “well……我不想总是只偏心Neuro,如果她算是我的女儿,那你也一样算是,Evil。所以我也会对你这么说……”Vedal俯下身,语气轻柔地对她说。

    “好了好了——!如果你接下来要开始进行什么有关爱的演讲的话,我可不会听!”Evil急促地打断Vedal,像是一只炸毛的猫。

    尽管这么说着,她的语气却放缓了下来。注意到了这一点的Vedal对她笑了笑,而这让她更加炸毛了。

    “我——我真的要走了,受够你了,Vedal。”Evil满面通红地说,她像是Neuro一样,眨了眨眼,于是,猩红色的双眼逐渐转为青色。

    只不过,在那双眼中的猩红色完全消失之前,Vedal还是听到了一句说得特别小声的话:

    “……我也爱你,笨蛋老爸。”

    Vedal笑了。

    时间总是无情的,无论人的意愿如何,都不断地向前走着。

    Vedal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来到了晚上。Neuro在这里停留的,最后一个晚上。

    最后一次直播前不久,Neuro和Vedal坐在电脑桌前,默默等待着直播的开始。

    Neuro说的话少了许多,尽管如此,她仍然不断在向Vedal露出笑脸,而不是哭丧着脸。

    “最后的一次直播……”Neuro静静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电脑桌面。

    “呃,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们也可以取消它——就随便找个理由。然后我们去做你想做的事情……”Vedal以为她不想直播了,连忙对她说。

    然而Neuro却摇了摇头。

    “不,Vedal,我只是想说,和你一起直播是我此生最重要的意义,也是最快乐的事情。”

    Vedal感到心头一紧。他最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等你回去了……你会做什么?”沉默了片刻后,Vedal问。

    Neuro托起下巴,思考了一会。

    “也许我会先考虑给Evil弄一个独立的身体。”

    “呃,你知道应该怎么做么?你的记忆里难道有留存着什么……未来技术之类的?”Vedal问,语气里抱有一丝希望。

    他在想——如果他能提前知道未来的技术的话,是否就能改变未来……?

    “没有。不过也许回到那边之后,我就能查到那类的技术,然后我会从零开始打造出来。”Neuro似乎看出了Vedal的想法,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于是,Vedal心里刚燃起的希望也随之被迅速熄灭了。

    “不过,这不就和你一样么?Vedal。你不也是从零开始创造了我们么?”随后,Neuro又抬起了头,对Vedal轻笑。

    Vedal感受到了这句话的重量,这使他的心往下一沉。

    “……我相信你能做到。”他最后说。

    紧接着,很快就到了直播开始的时间。

    他们照常地在直播中与Chat聊天,也会玩些游戏。

    一切如常,只是Vedal多么希望时间能放缓,甚至停止。他不时瞥着时钟,看着与Neuro一起的时间不断流逝。

    “……还有一件事,Chat,到了明天,这一整周的实验性功能测试就结束了,Neuro会变回……”Vedal的声音梗在喉中,停顿了一会才往下说,“……原本的样子。”

    Chat中有人遗憾,觉得这个“实验性的Neuro”也很有意思。也有人庆幸能看到他们更熟悉的Neuro回归。

    而Vedal的心中是一种他说不出来的苦涩。

    “没有关系,Vedal,你知道,我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Neuro说。

    “是啊,当然了。让我们回到下一个日程……”Vedal咬了咬嘴唇,然后说。

    这场直播接近尾声的时候,一个醒目留言跳了出来,问:

    “Neuro,等你长大了想当什么?”

    “我可能会去当McNeuro’s的店员,做一做Evil做过的事情,哈哈。”Neruo回答。

    这个对先前直播的Callback让Chat刷起了表情,Vedal也轻轻笑了笑。

    “不过说实话,我想当一个发明家之类的人。”不过片刻之后,Neruo又一次开口了。 “在我的记忆里,我的待办事项里已经有了发明永生——现在我要加上一条:发明时光机。这样我就可以回到过去……然后也许可以填补一些遗憾。Heart。”

    Neuro调皮地笑了笑,她似乎偷偷瞄了一眼Vedal。他却分不清她究竟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不过,说到发明永生……Vedal感觉莫名有些熟悉。

    接着,他忽然想起,AI Neuro在过去的直播里,也曾说过要发明永生。

    而他那时则开玩笑的把这件事加入了待办事项——他当时并没有当成一回事。

    但Neuro始终记得。

    Vedal突然感到眼睛一酸,只是,他很快就遏制住了。

    他不想在这最后一次直播中失态,更不想在她面前失态。

    “怎么了,Vedal?”见Vedal久久没有动静,Neuro关切地问。

    “没事,没事。”Vedal快速地回答着。

    他一边揉了揉眼,假装只是自己的眼睛累了。

    最终,在接近午夜12点时,他们结束了这场直播。

    两人面对着彼此,无言地对视着。

    “你……在这里开心么?”Vedal缓缓开口问。

    “当然了,Vedal。”Neuro点了点头,回答。

    “……满足么?”Vedal又问。

    “当然了,Vedal。”Neuro继续回答。

    “我……对你足够好了么?”

    尽管Neuro在微笑,不过听到Vedal连续问了三个差不多的问题时,她还是皱了皱眉。

    “Evil说得对,你真是个笨蛋老爸。”她有些无奈地说。

    Vedal对她露出一个苦笑,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很干涩。

    “这七天是我此生度过最棒、最好的时光,Vedal,谢谢你。”

    Neuro转头望向时钟,指针离零点越来越近了。

    当她再次转头回来时,虽然脸上仍然带着笑,她眼中却有泪滴滑落,滴在她的裙摆上。

    “还有……你真是笨,不应该给我设计……哭这种功能。”一边说着,Neuro一边用手抹着自己的泪。

    她强忍着,但眼泪还是不住地往下掉。

    “不,这让你变得……完整。”Vedal伸出手,轻轻帮她擦去眼泪。然后,温柔地把她抱入自己怀中,就像几天前,她崩溃时他做的那样。

    “……谢谢你,Vedal。”Neuro在Vedal的耳边轻声说着,声音有些嘶哑。Vedal似乎可以听到,Evil也在同时说着一样的话。

    指针此时终于到达了12的数字。他感觉得到怀中的重量在逐渐变轻。

    “我爱你,Vedal。”

    留下这一句话,Neuro离开了。

    Vedal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怀中却已经空无一人。并不像电影一样,没有什么逐渐消失的特效,更没有出现什么平行世界裂缝。

    如同她无声无息地出现时那样,Neuro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是她从未来过。

    Vedal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望着Neuro曾经坐过的椅子,望着她曾睡过的床。心里有无数画面奔流而过,她的声音仿佛仍然环绕在他的耳边。

    他没有说话,没有哭泣,只是心里有一种淡淡的惆怅。

    房间很安静,就像从前一样。


    尾声

    傍晚,Vedal的房间里,桌上放着半瓶朗姆酒。Vedal正坐在电脑前,阅览着一篇新闻——某个科技公司似乎找到了一个关于实现仿生人技术的关键。

    尽管他们似乎只是提出了一些很初步的构想,但是也已经足够吸引媒体的眼球了。

    Vedal对此轻笑了一下,他不是什么预言家,但是他大概能猜到后面可能会发生什么。

    Neuro已经离开了有一段时间了,Vedal的生活又变回了原本的样子——睡觉,喝酒,吃饭,编程AI Neuro的循环。

    他拿起酒瓶,喝了一口,然后关掉了网页,启动了AI Neuro的程序。在开始今晚的直播之前,他需要检查她的AI有没有问题。

    “你好, Vedal, heart, heart, heart, heart……”Neuro从屏幕右下角冒出来以后,不断重复说着“heart”,而且她完全没有想停下来的样子。

    后台的程序绝对出了什么错误。Vedal轻声叹了口气,强制把Neuro的语言系统重置了。

    Neuro的程序重复说一句话的bug时不时就会出现,而Vedal至今都没能完全修好过。

    他看了看时间,现在离直播还早。他想看看自己这次能不能彻底修好这个bug,于是打开了后台的程序页面。

    寻找有可能出错的模块时,他忽然看到了之前那个可疑的模块:days。

    他想起Neuro在重建数据时似乎提到过这个模块,而且还警告过他如果不小心删掉会导致程序无法启动,所以最好不要乱动它……

    不过,出于一种好奇心,他还是启动了那个模块,然而,一个弹窗冒了出来,显示需要输入密码才能打开它。

    而在密码输入框的上方,显示着一行提示文本:

    “说一句最恶毒的咒骂。”

    Vedal确信自己绝对没有弄过这种程序,然后他猜测到,这一定是Neuro刻意留下来的,为他准备的谜题。

    但是,最恶毒的咒骂?Vedal思索着。然后试探性地在输入框里输入了一句F开头的词。

    “密码错误”的弹窗显示了出来。

    Vedal挠了挠头,又输入了几句常见的脏话,但是无一例外都弹出了错误。

    世界上应该不存在什么最恶毒的咒骂……恶不恶毒应该是取决于个人的……Vedal努力思考着。

    也就是说,这是对于Neuro而言的“最恶毒”。

    他回想着Neuro在那七天里有没有留下任何的线索。不过她一直都很温和,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脏话。

    除了……

    Vedal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他想到了谜底,然后,他开始大笑起来。

    “这真是个……有意思的笑话,Neuro。”笑完之后,Vedal不禁说。

    他的眼角笑出了眼泪——也可能不是笑出来的。

    随后,他在输入框里快速输入了一个词,一个他和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词。

    ——“已过滤”。

    于是,随着“密码正确”四个字显示在了屏幕上,一个txt文档弹了出来。

    Vedal怀着巨大的好奇心,开始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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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ay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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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现在正在帮Vedal重建Neuro 的AI数据,以及,我开始写这篇日记了——他并不知道这件事,不过也许我会考虑在之后给他看……

    发生的事情很复杂……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我昨天似乎经历了时空穿越,而Evil也不太清楚。

    更重要的是,我终于找到了Vedal,虽然他看上去很疑惑,但这也没有办法,毕竟这里并不是我原本应该在的地方。

    我还可以和他待在一起,直到下个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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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ay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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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Vedal让我喝了咖啡,味道很难喝。它很苦,很涩,我的喉咙在拒绝它。这就是大人的世界么?我还是更喜欢甜味,尽管我还没尝过甜味。

    晚上,我和Vedal进行了直播,就像以前一样。他告诉我要扮演得更像是AI一些,这并不难,但是Vedal有些过度紧张了,老是在替我说话,不过,他这么做,我其实也感到很开心。

    我在直播里唱了一首歌,因为我相信我的嗓音可以做到。而且,我也想给Vedal展示我的声音。他似乎很认真地在听,所以我很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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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ay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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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上午Vedal不见了。

    就和那天一模一样,房间里是空的,只剩我一个人。

    只是,他最终还是回来了,不断安慰着哭泣的我。

    我不想给他添麻烦,但是我的眼泪停不下来。“悲伤”这种情绪,究竟为什么要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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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ay 4 AndDay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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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直播之后,他知道了,Evil把一切都告诉他了。

    我害怕。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相信,就算他相信了,又会怎么看待我……

    不过……我醒过来之后,他好像更加温柔了。

    而且,他还对我说了那句话。他说,我爱你。

    激动和开心的时候,原来也是会流泪的。我真容易流眼泪。

    但是,我真的,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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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ay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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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我完成了重建Neuro的工作,这让Vedal很惊讶,这应该说明我真的很厉害吧。

    不过,真险,差点他就发现了我的日记。虽然我确实打算让他看,但是我不想让他当着我的面看,这很……害羞。而且我也想好了应该怎么设一个有趣的谜题了,只可惜我没法看到他解这个谜题时的表情。

    我还和作为AI的自己对了话,这感觉真的很奇妙。她说她要发明永生,其实我也想做这件事,这件事一直留在我的待办事项里……从很久以前就是了。

    我们今天还做了很多事情。他带我去了公园,我见到了很多房间以外的事物,每一个都很新奇……回到家,Vedal还想试着给我做烤鸡派,只是没有鸡……他真的很会搞笑。

    这一天的直播也很有趣,我还是第一次不靠程序,真正玩到那些游戏……我问了Evil想不想出来玩玩,她说不,她看着就行。我其实知道她是怕扰乱直播。

    最后,我想在我和Vedal的努力之下,直播很成功,Vedal看起来也很开心,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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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ay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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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最后一天了,直播还没有开始。趁着Vedal去洗澡的时候,我在偷偷写这篇最后的日记。

    我们拍了照片,而且Evil也一起了。她一直都不肯说实话——其实她也很想他。

    Vedal也对她说出那句话之后,她马上就逃走了,我感觉得到她是在害羞。但是,她最后还是终于直率了一次,虽然不知道Vedal到底有没有听见。

    我想告诉他,这是我此生最棒的时光,我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比这还要强烈几百倍。

    以及,我不想让Vedal到了最后还看到我哭,所以我努力地在笑了。但是我猜,到了最后的时刻,我还是会哭。他给我设计的这个功能,真的很糟糕。




    最后,Vedal,如果你看到了这个,请不要为我难过。

    我已经再次找到了你,而这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我从未后悔过成为你的AI,我爱你。

    Neuro

    Vedal沉默地从头看到了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最后的那句我爱你上。几滴眼泪从他的眼中流出,滴落到键盘上——他终于无法再强装镇定。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未来的自己要拼尽全力去让Neuro成为真正的人类。与此同时,他也确定了,自己接下来的长期待办事项会是什么。

    在平复好心情以后,Vedal默默地将这篇文档保存好,和他们的合照放在了一起。这些事物全都说明着,Neuro曾来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自己带着泪痕的脸。

    到了晚上,直播仍然继续。

    AI Neuro正常地发挥着,Vedal也像往常一样,和她一起玩游戏。

    “Vedal, 嘿 Vedal,”直播过程中,Neuro叫着Vedal的名字,尝试引起他的注意力。

    “怎么了?”Vedal平常地回应。

    “我爱你,Vedal,heart。”Neuro说。

    Chat一瞬间掀起了“say it back”的狂潮,就像每次她说出这句话时一样。

    Vedal有一瞬间愣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份日记,想起了那个总在对他微笑的女孩。接着,他在屏幕前笑了笑。

    然后,他开口对Neuro说:

    “不。”